□子闻
张焯兄近来心情大好,这从他给我打电话的语调中可知。前几天傍晚,他在电话中激动地说:《云冈石窟全集》历时七年终于出版了,书刚刚运到,马上派人送你,先睹为快。过了约一个小时,又打电话问:收到了吗?看了吗?我说收到了,还没顾上看。他又说,真的很精彩,你赶快看看。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认真看,只翻了翻前言后记。我对他所钟爱的研究基本上是云里雾里一点不懂,只是在偶尔的小聚中听他说说,仅此而已。即使看,也是看热闹,迟看早看都一样。
与张焯相识颇早,少说也有三十年了,但联系多起来是在雁同合并之后,同在一个单位。那时他做文字工作,搞些调研材料之类的官样文章。在一起工作,见面方便,谈天说地也多。后来,他调到另一个机关,并由此去了云冈石窟工作。那时的焯兄,年轻、阳光,很质朴,很淡泊,很书生气。用今天流行的词,可称为“男神”,足可成为少男特别是少女的偶像。闲谈时,我看他办公桌上总有《魏书》、《通鉴》之类的史书,我只当他是学历史的,不愿丢掉专业,但总有不谋正业之感。多年后,他送我《云冈石窟编年史》一书,我才知道他背后的毅力和艰辛,于是又觉得他是在谋正业。人常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把兴趣变为爱好,把爱好变为专业,把专业变为事业,也许就是最好的正业。人的一生能做自己喜爱的事很难,张焯兄是幸运的。
黄永厚先生说稼轩在他词里发明了一个“那人”,即“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说“那人”如惊鸿,意即难以捕捉。静安先生用这句词比喻做学问的第三重境界。静安先生是大家,知道做学问的苦,捕捉的难。衣带渐宽、心力憔悴,还要终生不悔。在繁华落尽之后,背后的坚守与寂寞、苦闷与欢喜、忍耐与孤独、失落与惆怅,是相伴的,必不可少的。即便如此,也不一定真能见到“那人”。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个“那人”,或许是人,或许是物,或许是事,或许是某个目标,只是追求不同而已。我想张焯心中的“那人”,便是云冈石窟,他不仅在寻找,而且是几十年来“寻他千百度”。一旦寻得,便如寻到生命中的另一半一样,爱得死去活来,昏天黑地,不管不顾。
心中有了“那人”,便想知道他的全部,便有了动力,更有了压力。譬如国内文博大家宿白先生的鞭策:“你当了院长,再不搞云冈研究,你也是历史罪人。”宿白先生的话很重,这重话的背后是深深的家国情怀和对后辈的殷殷希望。我想,宿先生所针对的,也正是张焯兄所面对的最大压力,其实是一顶帽子。“云冈石窟在中国,云冈研究在日本”,这顶帽子太重了,我们已经戴了近一百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中国老一辈学者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帽子还在。这顶帽子之所以难甩掉,是因为日本学者的《云冈石窟——公元五世纪中国北部佛教石窟寺院的考古调查报告》,煌煌16卷32本,是一个比较完整、全面、细致的研究成果。张焯兄深知肩上的担子与责任,同时也转化为行动的动力。超越日本学者的研究,虽然不容易,但也绝非不可能。因为时代在前进,技术在进步,学术在积累,认识在深化,彼人的研究也自有缺陷和不足。厚积而薄发,充分的资料,全面的展示,崭新的手段,精准的认知,我们已经具备了超越既往的一切条件。
张焯兄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也是一个认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怕困难、坚韧不拔的人,这是他的性格。他在云冈工作的这些年,乘飞机、坐火车,马不停蹄,沿着西北丝绸之路,到新疆、敦煌、麦积山等地考察,寻找云冈艺术的源头;查资料、找文献,苦苦钻研,于是便有了《大同古代道路交通》《北魏平城京畿行政区划的演变》《〈鹿苑赋〉与云冈石窟》《徐州高僧与云冈石窟》《全真道与云冈石窟》《〈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小议》等一系列论文。这些文章我没读过,但据他人他文介绍,具有很高的开拓价值,代表了新一代云冈人的学术高度。他主编的《中国石窟艺术·云冈》(2011)、《中国皇家雕刻艺术·云冈石窟》(2013)等,也都送过我,但我也未看,还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说起来辜负了他的美意,心中颇感不安。
经过多年的积淀之后,张焯兄开始“甩帽子”,他称为“争气工程”。率领云冈同仁,七年如一日,利用现代数字技术,全方位、大角度、无死角的图像拍摄与测绘;参考古今中外多领域的专业著作,开始了云冈总论与分论的撰写工作。不放过一个细节,不放过一个洞窟,不放过每一张图版,不放过每一篇文章,力求完美,做到更全面、更细致、更具有学术水准。今天,《云冈石窟全集》20卷终于出版了,改变了以往黑白色、选美式的摄影方式,采用了高精度的测绘手段,增加了日本大本书遗漏的众多中小洞窟图片,提出了大量全新的佛教历史与石窟艺术观点。我想,这便是超越,那顶沉重的帽子已然冰释。张焯兄焉能不高兴、不激动!
如今的云冈,在文物保护、学术研究、文化创新上全面发展。数字化、石质文物、壁画彩塑、馆藏文物等保护修复中心已经成立,与国内外多家高校、研究单位合作,开展文物保护工作;为了全方位展示云冈文化的魅力,云冈博物馆、美术馆、院史馆、皮影木偶表演、西天梵音表演、东山写生基地等陆续告成。我参观过在云冈美术馆举办的鲁迅逝世八十周年纪念展和一些艺术作品展,并由此还结识了一些北京画院的师生。再有,绿色环保理念融入云冈大景区建设之中,水土保持、废物利用、艺术再造、节约资金。令我异常惊喜的是,张焯兄还荣获“2016——2017绿色中国年度人物”奖,全国七人,山西唯一。
其实,追寻“那人”是一种对人生意义的探索,是对生命价值的执着,沉迷于物质享乐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境界的,很美、很苦、很煎熬、很欢喜。
《云冈石窟全集》是张焯兄送给“那人”的最好礼物,因为这礼物不仅抓住了“那人”的形,更重要的是抓住了“那人”的魂,“那人”一定是非常高兴的。但是,这套书的出版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如何使云冈学的体系更科学、门类更完整、更具开放性,使之如敦煌学一样走向世界,成为一门显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人”还在灯火阑珊处。追寻没有止境,何止百度千度。
写此小文,意在祝贺,并感谢赠书之谊。最后借刘禹锡的一首小诗祝张焯兄与“那人”走得更远:“常恨语言浅,不如人意深;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