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亮
一
1966年盛夏。酷暑难耐,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树上的枝条有气无力地低垂着头,连街上的狗也吐着舌头趴在树下,懒洋洋地不想走动。
全有拖着疲乏的身子从农田回到家里。他是利用下班时间到自留地锄草的,自留地是一家人主要的粮食来源,全有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侍弄着。妻子梅赶紧打了盆洗脸水,让丈夫洗把脸,又将做好的玉茭窝窝咸菜稀饭摆在炕桌上。“今年天旱,又是个歉收年”,全有边洗脸边闷声闷气地说道。梅“嗯”了一声,随口说了一句巧珍家买了一台缝纫机,那哒哒哒哒的声音真好听。全有看了妻子一眼,妻子早想买台缝纫机,但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也就没有吱声,开始低头吃饭。入夜的农家小屋仍然热浪蒸腾,全有累得早早躺下,不一会响起了如雷般的呼噜声。梅拿扇子驱赶着围着丈夫转的几只蚊子,心疼地看一眼丈夫,他才三十几岁,头上竟有了白发,皱纹也早早地爬在脸上。梅轻叹一声,眼里噙满泪,又赶紧把头扭向一旁。唉,日子咋过得这么紧巴?
全有在县里工作,每个月四十几元工资,要养活七口人,他的户口不在村里,他们家就是四属户,也就是说几乎没有工分,吃的粮食每年都要花钱从生产队买,一家人的口粮钱一年交生产队大约二百多元,剩下那三百来元勉强应付家里的日常用度,所以,自留地的农活是一点也不敢拉下的。全有上班之余,几乎把所有可用的时间都用在自家的自留地里。他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头硬得像钢筋棍,三十来岁就开始驼背,穿的衣服皱皱巴巴,补丁摞补丁,完全一个老农样子。梅多么希望丈夫穿得光光鲜鲜,走在街上洋洋气气像个工作人员,可贫困的家境哪儿允许呢?
梅也忙了一天,生产队拧得挺紧,地里每样活计都要参加,还有许多家务活要做。梅家里人多,大人苦重,小孩调皮,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给他们缝补衣服或做鞋子。梅抬腿上炕把煤油灯拨亮一点,又小心翼翼地把灯挪得离丈夫远一点。
全有穿了六七年的上衣,肩膀处又绽开好大一条缝。她先缝好丈夫的衣服,又找出小儿子的裤子,裤子屁股处破了一大块,她实在找不出颜色相近的布料,凑合着挑了一块,比量着用剪子裁剪好,凑近灯光缝了起来。此刻她的脑子里闪过在巧珍家看到的缝纫机,心想要是自己有那样一台机子,许多活很快就能做完,且缝补的针脚可以很平整好看,想到这些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可是旋即又被愁云遮盖,一台缝纫机一百多块,上哪儿抠攒出那么多钱呀。
鸡叫头遍,梅实在困得不行,和衣倒在炕头就进入梦乡,睡梦中,她家地上有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她手脚麻利地把全家人的衣服做好,脸上绽放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二
几年后的一天,梅高兴地与下班回来的丈夫说,咱们的钱差不多够买台缝纫机了。全有有点吃惊,哪来的那么多钱?梅诡秘地说,我会变戏法。一旁的闺女说,娘把首饰卖了。首饰是梅娘家的陪嫁,梅当作宝贝一样收藏着,以往再困难也没舍得卖掉,然而……全有歉意地说,等咱们攒够了钱我去要张票,咱就买吧。
然而这年秋季风大雨水多,梅家的土坯老房在风雨飘摇中终于有一天撑不住了,房顶开始漏雨,找了油毡遮上也无济于事。“咱们的房子该翻修了”,全有说。梅也说咱们的房子是该翻修了。而要翻修房子,她的缝纫机就要泡汤了,可毕竟房子重要呀。
第二年早春,他们就招呼亲朋好友,把旧房子拆了翻盖新房,临时住到本家的一所空房子里。在盖新房时,他们将旧房子能用的砖瓦木料都凑合着用上,又将大门口的杨树锯倒充作房子的主梁,着急忙慌把房子盖了起来。新房子稍脱湿气,他们就住了进去,一家人笑逐颜开,欢喜无比。可当梅翻看自己的柜底,钱已所剩无几,她不禁皱了皱眉头,心里叹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台缝纫机呢?”
三
日子在一天天地过去,渐渐地村里许多人家都买了缝纫机,就连一些刚结婚的小两口都有了缝纫机,但梅家仍然没有。梅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发动全家开源节流,夏天她督促孩子们到地里割青草或挖甜甘草,甜甘草卖到药材公司换钱,青草晒干每斤也能在供销社卖几分钱。家养的母鸡下的蛋一般不舍得自家吃,都拿到街上去卖。一年四季烧的煤也基本不买,全靠孩子们到附近的农场拾煤渣,也能省下不少的钱。能想的法子夫妻俩都想到了,然而额外的进项也就这样几项,难以改变捉襟见肘的状况。
又一年,风调雨顺,梅家自留地的庄稼铆足了劲长着,望着即将丰收的庄稼,梅心里乐开了花。今年是个丰收年,再加上能卖不少的干草药材,对她家来说,经济上显然应比往年松快,梅心里又盘算开了缝纫机。
这天早晨,大女儿秀秀没有早早起炕,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事情。秀秀虽然只有13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懂事,一般是大人们起炕前,她已经起来了,不是去扫院子喂猪,就是帮着母亲生火做饭,总之手里的活停不下来。今天怎么了?梅也没有多想,兴许孩子太累了,想睡个懒觉。可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太阳升得老高了,秀秀还是没有起炕的意思。这时梅才仔细端详,发现孩子的脸色不对,身体也瘦弱了许多。等丈夫下班回来,她把自己的担心一说,丈夫也感到不对劲,急忙带着孩子到县医院去检查,这一检查不打紧,原来孩子得了肺结核。县医院是没有能力治好这病的,全有只好带着孩子到省城太原去看病。然而到省城医院后,那里的医生训斥全有道,你这个当爹的太不负责任,现在才领孩子来看,孩子的病已被耽误了,你把孩子领回去吧。听到医生这么说,全有如五雷轰顶,瞬间就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给女儿治病,他企望出现奇迹,就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继续让孩子在医院治疗。然而,孩子一天天消瘦下去,渐渐地饭也不吃了,严格地讲是吃不进去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全有只好让秀秀出院,回到家里没几天,孩子的身体就彻底不行了。秀秀平静地说,爹娘你们不要再为我耗费什么了,我早点走了,家里的负担也轻一点。夫妇俩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白天晚上守着孩子,能喂点什么就喂点什么,尽量延长着孩子的生命。
初秋的一天,乌云密布,天空阴沉沉的,秀秀就在这天夜里静悄悄地走了。虽是秋天,梅却感到如跌入冰窖彻骨寒冷,全有沉默不语,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滴落在地上。
梅曾经形容自己是一只老母鸡,她的几个孩子就像小鸡一样,她要用柔弱的翅膀呵护着孩子们,决不让他们受到一点侵害。可老天爷竟然这样捉弄人,把大女儿愣是给早早地抢走了。大女儿走后,三十几岁的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光暗淡没有了精气神儿。原来虽然家里穷,但全家人在一起,她的心就是囫囵的,再苦再累她心里也是充实的,然而大女儿的去世,就像在她心上剜掉一块肉,她的心变得支离破碎,不再完整。给孩子看病不仅花光了他们可怜的积蓄,还向亲戚们借了不少的债。给孩子看病花钱,她和丈夫没有舍不得,但耽误了孩子的病,使她好长时间缓不过劲来。
孩子没留住,当然更顾不上什么缝纫机了。
四
转眼到了上世纪80年代,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梅他们家分得了不少地,一家人起早贪黑拼命在地里干活。到秋上金色的玉米、麦子,红色的高粱,黄皮的白皮的土豆堆了满满一院子,粮食有了保障,日子就好过多了。不久,二女儿参加了工作,在县医院当了医生,大儿子也当了教师,二儿子参军到了部队,第二年考入军校。孩子们都挺争气,家里一派欣欣向荣,经济上自然也宽裕多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渐渐地梅感到天空也比以往晴朗,小鸟鸣叫的声音也分外地悦耳动听,有时自己也哼个小曲与小鸟们唱和。这天晚上,梅又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真真切切地买到了“飞人”牌缝纫机,并且是全村最好的一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