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尔山 刘艾珍
4.(离宫)“离宫”是汉族朝廷对于都外别宫的称谓。其与游牧民族王廷习俗中的“行帐”制度虽然本质相异,却有许多两相通同的地方。这对于新近入主中原的鲜卑朝廷而言,显然具有重要的过渡性意义。因此,平城新都甫一定夺,北魏离宫的建设便被提上议事日程。天兴六年(404年),在对平城宫城与鹿苑工程作出安排之后,道武帝拓跋珪便马不停蹄,先北巡(七月),筑离宫于豺山(在今右玉县境内);紧接着九月,又巡行公式水(桑干河)之南,亲赴黄瓜堆战略要冲进行规划。《魏书·太祖纪》载其“行幸南平城,规度公式南,面夏屋山,背黄瓜堆,将建新邑”。此处的“南平城”,实指代国建南都平城时期,拓跋珪之高祖猗卢于313年在黄瓜堆所筑之“小平城”(亦称“南平城”)。如今,他承继先祖遗志,决意将此地擘画为平城帝都的副中心。
关于黄瓜堆地理位置,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考定其“在大同府西南七十里处”,即今怀仁、应县、山阴交界处的“黄花梁”。马邑川水(古桑干水)与源自阴馆累头山的枝津,自西南向东北并行其南,又在其东合流为公式水(今桑干河)。因二流交汇、水量丰沛,在此形成东西两浦相连的葫芦形天然湖泊,史称“南池”。黄瓜堆东又有小丘,因道武帝曾于此畋猎遇白狼之瑞,故名“白狼堆”。这正是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所描绘的“长津委浪,通结两湖;东湖西浦,渊潭相接,水至清深”的塞上特异风光,可谓修建离宫的绝佳去处。
黄瓜堆副中心的主体工程在公式水南岸上,故称为“公式南宫”。《魏书·太祖纪》详载其规模与始末:“(天赐三年,406年)六月,发八部五百里男丁筑公式南宫,门阙高十余丈。引沟穿池,广苑囿。规立外城方二十里,分置市里,经涂洞达。三十日罢。”这座征调八部五百里内男丁兴建而成的宫苑,规模恢宏,门阙高耸,不仅里巷井然、街路通达,更渠沼纵横、园囿壮丽。其周边亦建有众多配套建筑。南池东北之巨魏亭、白狼堆之故宫庙,两河汊中的桑干郡(旧邑),以及孝文帝时期在拓跋猗卢“小平城”基础上重修的日中城和新建的早起城、日没城、繁畤宫等,共同构成一条特色鲜明、风光绮丽的景观带,终使拓跋氏半个多世纪几代人的夙愿得偿。
拓跋珪及其统治集团出身于迁徙不定的游牧族群,本是“马上枭雄”。择吉地、建离宫,固然有其习性渊源。然而,拓跋珪之意图,绝非仅止于此。正如日本学者前田正名所指出的:“南池附近地当交通要冲,东行可至今浑源县,再东南折,经莎泉、灵丘,即抵中山,如此则河北平原尽在掌握;南下经阴馆,过雁门关,可达太原,由此经汾河路或其他路线前往黄河流域亦非难事;至于北面,与平城相互呼应,更不待言。”而豺山离宫择址善无(今右玉),亦正在于扼守从平城至云中(今和林格尔一带)的交通咽喉。由此可见,拓跋珪时期所建的黄瓜堆副中心及豺山离宫,其根本出发点,仍是一种深远的都城安全战略考量。
5.(城垣)公元409年道武帝拓跋珪去世。北魏的历史进入太宗时期(409一423年),这一时期朝廷不再全力进行对外征讨,而把内政和都城建设当作工作重点。继太祖之后,开启了宫城、外郭、北部长城等重大项目。大规模兴建了平城的里坊,修建了西苑、北苑、东苑,疏浚了如浑水、五周川水两大水系,基本上完成了平城山水人居防护一体化的格局。
城垣问题,是当年平城都主体建设之纲,也是今天平城研究中争议最激烈的问题之一。争论的要害是:平城之城垣体系究竟有几层墙体?由于《魏书》等权威历史文献,对于平城“宫城”和“外郭”都有具体且不容争议的记载,而未见中间层次的明确记述或说法,于是焦点更集中于“中间一层墙体到底存在与否?”的问题之上。主流观点认为平城城垣由宫城、外城(官方文件称谓)、郭城“三重”城环环相套而成,可称为“三重城”论——此论以辨识“外城”为目标,在自我“认定”的基础上,声言“平城”在汉、晋都城二垣体系之上,首开“三垣”先河,是隋唐三重城体系的“领头羊”。故而占据论辩的“制高点”,登高而招,从者甚众。笔者详细研究三重城论者的观点,知其内部又细分为两派,分别依所引论据不同,称为“外城”论和“中城”论。
①“外城”论的核心论据是:《魏书》道武帝天赐三年(406年)六月条,“发八部五百里内男丁筑公式南宫,门阙高十余丈;引沟穿池,广苑囿;规立外城,方二十里,分置市里,经涂洞达。三十日罢。”此条记录,本文在“离宫”一节中曾作为黄瓜堆副中心的建设内容引用过。但“三重城”论者认为:这条记载的后半段“规立外城,方二十里……”并非说公式南工程,而是指平城的“外城”,特别强调其中有“外城”二字,称其是特指平城中间城垣的。为了强调这种“拆分”式解释的正确性,论者还引天赐三年另一条记载:“发八部人,自百里内缮修都城,魏于是始有邑居之制度。”借此说明此次“发八部人”之役,是一项“百里之内”的都城总体工程。既包括平城之“外城”工程,也包括公式南工程。
②“中城”论的核心论据是:《魏书·世祖纪》太武帝太延五年(439年)条,“(蠕蠕)吴提果犯塞,贼至七介山,京邑大骇,争奔中城。”论者认为,柔然犯境,邑人避入“中城”,这个“中城”就是他们要找的平城城垣体系中的“中垣墙体”。至于“中城”从何而来?论者也没有再去纠缠“黄瓜堆”的那条“外城”设计,而是另指泰常八年拓跋焘做太子监国时于“癸卯,广西宫,修外垣墙,周回二十里”者即是。关于此条,笔者在“宫城”一节中,是作为西宫所在的西苑墙曾引用过的,但在这一派“三重城”论者笔下,则成了平城居民为避难柔然(蠕蠕)犯境的夹在宫城和外部之间的中城了。
毋须讳言,笔者是一个对“三重城”论持反对意见的论者(可以称为“二重城”论者)。我们对于上述几条《魏书》的原始引文的理解是:首先,关于道武帝天赐三年(406年)六月条所载公式南宫条中之“规立外城方二十里”之内容,笔者认为这是一条规划,而非实际工程,而且根据上下文之间的关系,在公式南宫外围拟修建“方二十里”的“外城”,原本顺理成章,毫不违和。公式南宫所在黄瓜堆地界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乃是北魏在盛乐时代就已着力经营的“小平城”。迁都以后,安排的新建项目亦很多(上文已备述)。作为战略要塞和首都副中心,规划建设一个“方二十里”的“外城”当是题中应有之义。而且论规模,也与此役前后营建的东苑(周三十里)、西苑(周二十里)不相上下,甚至还小些。这让人怀疑,欲把“规立外城方二十里”的记述从公式南宫原句中拆出,去另证平城“外城”的存在,似有过度推演,缺乏实据,不得已移花接木之嫌。
其次,关于柔然吴提果犯边,邑人避走“中城”条。引文中之“七介山”,地近云中,位于今内蒙古阴山地区(约凉城县蛮汉山一带)。从七介山到平城,尚有300余里,且中有泰常八年所筑长城,以及“一宫一苑两垣”之阻隔,即:豺山宫、鹿苑、北宫垣、平城外郭(垣),此时也都已有了城围,其初衷都是为防御柔然而设。“三重城”论者,何以知其所谓“中城”,不是此四者之一,而非得去找“西宫外垣”来硬充!更何况,西宫外围能建方二十里之墙垣者,本已反证其不可能在宫城之内,更不可能夹在宫城和外郭之间。此类“硬充”之论,还须一驳吗?
第三,就常识来讲,如果平城在宫城和郭城之间真有一条所谓的“外城”亦或“中城”,那么,在理论上它就应该是首都雄赳赳气昂昂、最具标志性的“主城”,其象征意义当超过宫城、郭城。退一步说,假设公式南那条“方二十里”的设计也是专为“主城”而做的,那么,到了太宗时代,该是这围“主城”竣工“亮相”的时候了!但是《魏书》始终没有出现这样的明确记载。却在泰常五年(420年)四月条,专门呼应了公式南宫的建成,“丙寅,起南宫”。另《太宗纪》泰常七年(422年)条还记录了“外郭”的筑成信息:“辛亥,筑平城外郭,周回三十二里”。这显然都与所谓的“外城”“中城”的设计风马牛不相及!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所谓的“中间城垣”本就子虚乌有!
其四,关于平城外郭的记载,不仅见于核心文献《魏书》,还见于南朝(梁)史学家萧子显所撰的《南齐书》。《南齐书·魏虏传》载:“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其郭城东西八里,南北十里。” 此记表述极为清楚:环绕于宫城之南的,并非“外城”,而是明明确确的“郭城”。而且郭城呈矩形,东西八里,南北十里。这个规制与《魏书·太宗记》泰常七年条的记录有一些差异,但与现代研究的实测距离(从仅存的平城北垣遗址到明清南城墙)更接近,故更加值得采信。
其五,尤为精彩的是,清光绪二十八年至三十一年(1902一1905年)期间,清朝研究《水经注》的专门家、湖北宜都人杨守敬,在他的弟子熊会贞襄助下,并结合清朝前贤黄仪、顾祖禹、闫若璩、胡渭、全祖望、赵一清、戴震、董祐诚、汪士铎等学者对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的研究成果和考证实据,绘出了巨典《水经注图》。这一源流来自北魏郦道元注文的重要图典,将北魏平城的城垣体系作为都城形制的典型案例绘出(同一单元中还绘有邺城、洛阳、长安等),图中,清清楚楚描绘出了北魏平城“宫城+郭城”的二重城垣及其他56条重要地标信息。这张地图用流传有序的古老元素与《南齐书·魏虏传》的记载构成了1500年的“互文”。这是一条铁证,而绝非孤证或后世杜撰。
综上五条,我们认为,平城所谓“三重城制”,实则是因核心文献记载的模糊性而造成的一座“海市蜃楼”。多少年来,论辩各方都在为一重幻影般的“城垣”而劳神费力,其实它本不存在!人们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拓跋氏帝王会在短期内依照邺城、长安、洛阳的蓝本,建立起一座具有中原经典礼制规制和强大防卫功能的都城来,甚至可以创造出一个超越时代的更新特的“模式”来。可惜,客观历史并非如此。相对来讲,能够揭示北魏平城城垣建设真实情况的,倒是那些从事实学研究的学人和来自北魏敌对方的记载。如《南齐书·魏虏传》载:“什翼珪(拓跋珪)始都平城,犹逐水草,无城郭。木末(拓跋嗣)始土著居处。佛狸(拓跋焘)破梁州、黄龙,徙其居民,大筑城邑。截平城西为宫城,四角起楼、女墙,门不施屋,城又无堑。”此段记载,出自敌对政权,所记或许会有一些贬损和轻蔑,但其具体描述应多基于使节之目击、商旅之传述及谍报之侦察,于关键数据上往往更具史料价值。考虑到当时生产力发展水平和技术水平,特别是新建都城百事繁杂,轻重缓急等客观实际,郦道元之所云,《南齐书》之所记,杨守敬之所绘,或许更加符合平城前期的历史真实。
太宗以及世祖时代,平城都的战略性城防工程,除了“周回三十二里”的郭城,《魏书》卷三泰常八年(423年)条记:“二月戊辰,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起自赤城(今属张家口),西至五原(今属包头),延袤二千余里,备置戍卫。”世祖时代,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六月,又“发司、幽、定、冀四州十万人筑畿上塞围,东起上谷(今怀来)西至于河(河套),广袤皆千里。”这两条“长城”除了担负畿内不受北方寇侵的任务之外,同时也起着与北方地区隔绝的作用。这表明北魏之国家意志已决心走向同中原地区实现一体化的道路。如此规模的两城,目的既备战当前,又顾及长远,这是当时最大的战略投入,所需国力可想而知,其意义当然也是划时代的。
6.(里坊)里坊虽非平城建设中最先动工的工程,却是决定北魏能否在短期内实现其“北方中心城市”政治宏图最为关键的一环。其问题的实质,在于空前规模的人居安置。据相关研究和统计,北魏王朝在迁都前后,通过频繁战争,动迁人口逾二百八十万。其中,出于各种政治、经济与文化目的被特迁至新都平城的人口,竟达百万之众。在短时间内令如此庞大的人口得到妥善安置,并使其转化为预设的生产力与统治基础,无疑是一项极其繁重且艰难的浩大工程。
既往研究多将平城里坊建设诠释为一项都城制度的革新,认为草原民族采纳中原人居方式,变“游牧”为“守土”,是一场深刻的文化革命。然而,在笔者看来,平城里坊建设的首要驱动力,实为巨大人口压力下的现实诉求。百万新增人口多数来自太行山以东及黄河以西的汉族居民,欲将其快速安置并转化为服务首都的功能性群体,最佳且唯一的选择,便是实行“里坊制”。
由于中国古代史书写本质是“官人史”而非“平民史”,《魏书》等核心文献中对里坊的记载寥寥无几。目前可考的关键记载,仅见于上文“城垣”一节所引《南齐书·魏虏传》:“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坊开巷。坊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六七十家。其郭城东西八里,南北十里。”这段附于城垣之下的简略文字,揭示了平城里坊的三个基本事实:第一,平城东西八里、南北十里的外郭之内,除去公共设施全部用于建设里坊,以安置居民;第二,坊与坊之间开辟了必要的街巷;第三,里坊规模不一,或依据迁入群体的人数随机而定。此外,该记载与《魏书·太宗纪》中泰常七年(422年)筑平城外郭之事可相互印证,表明平城的里坊体系在明元帝泰常年间已基本成形,而非迟至太武帝时期。以上信息,构成了我们研究平城里坊的全部基础。
鉴于北魏平城里坊,至今未有考古遗址现身,文献又极度匮乏,我们只能依据公认的人口迁入数据与上述有限记载,尝试建立一个推演数模:
①设定迁入总人口为100万。首先,将阴山旧部、盛乐班底及后燕战争幸存者约20万人,依游牧习俗安置于平北六镇及平城鹿苑,令其戍守;其次,将河北、山东、河西、甘凉迁来的汉族农户约50万人,按“计口授田”政策分散安置于京畿田亩,立户农耕;其三,将新纳士人、僧侣及各类官奴约5万人,随其主人安置于宫城、园囿与寺庙之中。最终,所余25万人,主要为掳掠而来的工匠、商贾(另加本地世家大族),需新建里坊予以安置。
②将这25万安置人口以户均5人计,得5万户。再依《南齐书》所载,以大坊、小坊折中,取平均值每坊208户,则共需建造 240坊方能完成安置。
③平城郭城总面积,据《南齐书》东西8里、南北10里,合80平方里。按1北魏里约合435米换算,约为15.1平方公里。
④在此总面积中,扣除宫城、园林、水系、道路、商肆等公共用地(参考洛阳模式,保守估计占比60%),则里坊实际占地为:15.1 × 40% = 6.04平方公里。在此有效面积内建造240坊,每坊占地仅0.025平方公里,直观呈现为一个边长约158米的正方形。在此范围内容纳208户人家,户均占地仅120平方米。
通过这一数模,我们可将文献中的历史碎片转化为清晰的空间结构。它揭示出:北魏平城居民生活在一种高密度的空间形态之中。每户120平方米的占地,须囊括其住房、院落及在坊内共享的一切道路与公共空间。这绝非闲适的“田园诗”,而是由国家力量强力塑造的、带有军事化管制色彩的聚居模式。平城里坊,正是这一“高压型”都城在空间组织上的终极体现,即典型的“编户”。当然,这个“数模”仅仅是一种利用人口和土地基数所作的理论推演,真实的人居情况或许并非如此。事实上北魏统治者还有另一手“硬牌”可打,那就是组织大规模的集体劳役:如太祖时代建造鹿园、黄瓜堆副中心;太宗时代修筑郭城、两千余里北长城;世祖时代筑千里畿上塞围;高宗时代开凿云冈石窟;高祖时代的石窟续建和明堂建设,等等……这都是容纳数万人、十数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浩大工程,不仅可以有效消耗拥入首都的劳动力,缓解住宅压力。而且尚显不足,还必须继续通过战争手段再事劳力补充:战争一徙民——劳役——工程,这是帝国的“铁律”,是成就“伟大”的必由之路。
7.(御苑)御苑主要分布于宫城北、西、东三面,地处由平旷台地延伸至北部群山的缓坡地带。此地坡面如掌,沟壑平缓,植被丰茂,极宜营造苑囿。从规划设计看,此区域可视作宫城与北部广袤鹿苑之间的功能过渡带。初期或仅依其方位,泛称北苑、西苑、东苑,彼此互通,界限模糊,甚至可能允许平民进出。然随都城建设迅猛推进,尤其在天赐四年(407年)北宫垣(鹿苑南墙)建成,及至太宗时代,东西两苑亦相继划地筑垣,三苑终成皇家专属之禁地,与民间彻底隔绝。
日本学者前田正名在《平城历史地理学研究》中,对平城三苑着墨甚多,考辨精深,字里行间不乏惊叹与欣赏。综合前田氏的研究与笔者实地考察,我们认为:平城“三苑”原为鹿苑与南部城市之结合带,功能定位相对模糊。其后渐次向西、东两翼拓展,并分别自北垣墙两端向南延伸,终成包抄武周山东麓与白登山西麓的超大型园林。其间,西、北两苑紧密相连,东、北两苑隔如浑水相望,三者共同构成 “一体三苑,半抱平城”的独特格局,使山川形胜与人文创造水乳交融,形成风光绝佳的帝都气象。
分而述之:在初始时,西苑规模恐为三苑之最,其主体建筑为著名的西宫(后称洛阳殿),建成于天赐元年(404年)。前田氏考证甚明,曰:“西宫位于西苑之内,而非宫城之中”。太宗拓跋嗣极喜此宫,常居此理政,并最终于此崩逝。至泰常年间,西宫历经监国太子拓跋焘的大规模扩建,并筑起周回二十里的西苑围墙,规制愈宏。后又于延和元年(432年)拓跋晃被立为太子时,再度修缮,“分西宫三分之一”,建成新的“东宫”——两宫各备屯卫,新东宫,“亦开四门,瓦屋,四角起楼”,形成两宫并立体系(这个体系已预示了十年后那场“太武灭法”、“恭宗幽闭而亡”的政治风暴)。北苑之主体建筑为北宫(即崇光宫),建于皇兴元年(467年)至五年(471年)间。此处为献文帝禅位后之“太上皇”居所,见证了平城中期复杂的宫廷权斗(今此地有上皇庄、下皇庄村落,疑其名有所由)。北苑另一亮点则为虎圈,设于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乃收容各州所贡虎豹猛兽之所,兼具观赏与可控狩猎之功能(约在今卧虎湾一带)。《魏书》载,文明太后冯氏曾伴显祖(献文帝)临虎圈,忽有逸虎几近御座,左右惊溃,唯太后神色不变,其场景之惊险,可想见当时观虎实况。东苑之主体建筑亦称东宫(非太子所居之东宫),建成于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专门为东郊祭祖而设。它毗邻白登台——汉高祖刘邦曾被围之处。泰常六年(421年)明元帝又发“京师六千人,起自旧苑(鹿苑),东包白登,周回三十余里”。围墙干脆把白登山也包围起来,这是三苑中建垣最早、且规模后来居上之苑,成为皇帝拓跋嗣彰显孝道的礼制之所。
此三处御苑与四座别宫,其兴筑年代与功能特色,恰如一把钥匙,为我们解锁了北魏平城在不同帝王统治下的政治焦点与生活图景。三苑原本皇家宫苑,后来贵戚勋臣也有凭恩旨入居者,如北苑中之“白马城”(今名),即疑为重臣“白马公”崔浩之居处。可想而知, “一体三苑,半抱平城”的独特空间格局,是何其极美尊贵。在即,足令时人仰慕。于今,也可使平城跻身中国最美古都之林,让人无限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