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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纳河畔的云冈倩影

许 玮
  现藏巴黎吉美博物馆的云冈石窟第30窟西壁立佛

  参观了第20窟露天大佛后,云冈雕刻艺术的精华部分便基本欣赏完了。第20窟以西的武周山崖壁上,集中了云冈晚期雕凿的绝大多数洞窟,虽规模较小,但分布密集,主要洞窟有25个。它们尽管不是北魏皇家雕刻,但同样呈现了那个时代的艺术风貌,与东中部的皇家窟区共同组成了云冈1公里的石窟艺术长廊,而第30窟就在这些晚期洞窟中。

  置身第30窟前,西壁上层的一个硕大盗洞赫然入目,叹息之余,禁不住猜想,原本这里有一尊什么样的造像呢——是佛,还是菩萨、弟子?究竟有着怎样的容貌,竟至于被盗凿者无情掠走?而盗洞两旁的造像,有的保存尚好,有的已风化严重,满眼沧桑。

  原来,此处被盗前,本有一尊立佛,大约在1907年—1925年间被盗,现藏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我在画册里看到过那尊佛像,神态安详,眉眼含笑,既呈现了佛国世界的静谧,也传达出1500多年前北魏工匠雕刻时的虔诚,但佛像胸部和脚腕处有明显切割黏合的痕迹。百多年前的盗凿,无情地破坏了这个洞窟的完整,致使佛像流落他乡,成了“不归客”,也使游人无缘亲见那佛像的美。

  我渴望见到那尊佛像在吉美博物馆的展陈现状,而机缘真的就是一种等待。

  2025年1月,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从法国回来过春节的游客尹衍鑫。他原籍山东青岛,后移居法国,但年年都要回来陪父母过春节,因为有充裕的时间,所以回国后开始了一次长途旅游,到国内的许多地方看古迹、赏名胜。山西的名胜古迹对他吸引最大,特别是云冈石窟,是他向往已久的。

  正是腊月天,大同滴水成冰,但尹衍鑫还是冒着严寒参观了云冈石窟。参观结束后,他和我聊起对云冈的美好印象,既震撼于1500多年前古人的伟大创造,也为今日云冈保护与研究的成果点赞。当我提及云冈有许多造像被盗,并流散海外时,他表现出了深深的关切和忧思。他说,“我在参观的时候,留意到了洞窟内外那些被盗的痕迹,特别是一些很明显的盗洞。”当我告诉他有两尊造像目前就“落户”巴黎时,他顿时感到惊讶,便询问我都是哪几个窟的造像,说着,翻出了手机里的照片。

  他拍的云冈照很有意境。隆冬的武周山下,荡漾着历史的气象,而这气象显得如此缥缈——云冈本来近在眼前,可离我们又如此遥远。我把几处明显的盗凿指给他看,他不时流露出惋惜之情。我说,“第16窟东附洞中层右边的一尊交脚弥勒菩萨、第30窟西壁的一尊立佛被盗后,辗转流落,分别藏于巴黎的赛努斯基博物馆和大名鼎鼎的吉美博物馆”,还让他看了我手机里的照片。他再次表现出了兴奋,不是为造像被盗兴奋,而是因为他生活在巴黎,欣赏这两尊造像很容易,便说,“等我回去后,一定要到这两家博物馆参观。”而这,也是我的心愿。

  临近过年,尹衍鑫结束了旅游,但他没有忘记那两尊“落户”巴黎的云冈造像,一过年,便飞回法国,可因工作忙,没能立即去那两家博物馆,又不愿挤时间走马观花,所以一直到4月12日,巴黎春花绽放的季节,他才有了逛博物馆的充裕时间。他先去了吉美博物馆,从他住的地方到吉美不算远,半小时的地铁。

  吉美博物馆位于巴黎第16区,最初由法国实业家埃米尔·艾蒂安·吉美于1879年在里昂创立,1889年迁至巴黎。一踏进吉美博物馆,尹衍鑫便寻找云冈第30窟西壁的那尊佛像。很快,佛像映入了他的眼帘。他赶紧拍照,发给了我,因为中国和法国有近七个小时的时差,所以,他参观吉美是在午后,而我欣赏照片却是在晚上。

  佛像高132厘米,跣足而立,肉髻高耸,脚趾残缺,头后有头光残留(明显修饰过);左手下垂,四指弯曲,呈与愿印,右手高举,掌心向外,呈无畏印;瘦颈削肩、笑容温婉,属于云冈晚期典型的“秀骨清像”风格;身着褒衣博带,衣纹呈阶梯断面状,褶皱悬垂,尤其是胸前的一条结带,自然搭于左腕,显得飘逸而灵动;脸部和脚面的包浆已然变黑,掩盖了砂岩原本的色泽,是沉淀了时间厚度的显证。

  佛像静静地立于展台上,以千百年不变的微笑,迎接着南来北往的参观者。尽管132厘米的身高算不得高大,但当年漂洋过海、辗转运输,石质文物是沉重的,也是易碎的,所以,胸部和脚腕处留下了切割痕迹——可能是盗凿时有意分割,也可能是装箱时分割,抵达目的地后再黏合。

  佛像旁,配有法文简介,告知观者造像的基本情况。尹衍鑫帮我作了翻译,大意是:“中国北部,山西云冈石窟,砂岩质地,北魏(386—534)雕刻,1926年由一个叫‘大卫·威尔’的人捐赠,编号是2730。”简介上说,这尊佛像出自云冈第26窟,但在“26”后面打了个“?”,大概不确定是不是这个窟,实则,他来自今日云冈的第30窟。

  从尹衍鑫发给我的照片可见,在这尊佛像周围展陈的,皆是来自中国不同历史时期的石雕艺术品,但这尊佛像尤为显眼。他知道身在异国他乡吗?知道离开“云冈大家庭”已经一百多年了吗?在吉美博物馆数以万计的藏品和展品中,人们凝神驻足在他面前,被他的精美打动,也被他的微笑打动,但有谁能感知到他无声的思乡之情呢?

  不久,尹衍鑫又去了赛努斯基博物馆,为我拍了第16窟东附洞被盗的那尊交脚弥勒菩萨。

  赛努斯基博物馆位于巴黎第8区蒙梭公园附近,是法国第二大(仅次于吉美博物馆)、欧洲第五大亚洲艺术博物馆。当尹衍鑫给我发来云冈第16窟东附洞中层右边那尊交脚弥勒菩萨的照片时,我感觉那微笑透着暌违千年的亲切。

  这尊菩萨于1918年—1922年间被盗,高167厘米,头戴山岳冠,左手抚膝,右手高举,掌心向外,呈无畏印,但手指均已破损,服饰风格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所藏那两尊菩萨相同。从被盗前拍摄的照片可见,菩萨脚旁原有两尊狮子,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可能在偷盗的时候被凿掉,也可能是“落户”博物馆后有意修掉,倒是保留了菩萨脚下的一排忍冬花纹,为造像增添了几分细腻和妩媚。这尊菩萨曾被赫赫有名的文物商王涅克收藏,关于王涅克,网上可以找到他的一些介绍。他参与过民国时期大同浑源李峪青铜器的盗卖,而李峪青铜器的首次展出,便是1924年在赛努斯基博物馆。

  与这尊交脚弥勒菩萨一道展览的,还有云冈石窟的一尊较小的持琵琶伎乐飞天,和云冈第21窟东壁第三层龛龛楣格内的琵琶伎相似,梳高发髻,面容温婉,怀抱曲颈琵琶,左手持颈,右手弹奏,表现“极乐世界”乐舞供养的欢乐场景,只是腿部以下残缺。

  塞纳河蜿蜒流淌,河两岸的博物馆里,一定还有鲜为人知的云冈造像。尹衍鑫感慨,“人类靠虔诚创造了艺术,但又在贪念的驱使下破坏了艺术。”我感谢他让我一睹云冈流失造像的美,而那些倩影、那些久远的往事,等待人们拨开尘封的岁月,细细寻索、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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