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海

　　2025年金秋，一场跨越1500年的艺术对话，在东城墙和阳门瓮城的墙体上展开。北魏平城时代的金石遗珍——《比丘尼昙媚造像记》，被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平城魏碑非遗传承人冯少鹏以榜书形式放大60倍，化作高2.5米、长14米的巨幅木制书法照壁，为“平城大同·魏碑故里”的叙事篇章平添了一段佳话。《比丘尼昙媚造像记》，刻于北魏景明四年，即公元503年，于1956年在云冈第20窟前出土。原石高30厘米、宽29厘米，共10行、每行12字，全文112字，残3字、半损4字。因其体量精巧，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藏于深阁之中而无法为更多的人所见识。因此，将其放大至前所未有的尺度，从而演化为一次从历史深处走向文旅现场的盛大巡礼，就成为那个秋天最激动人心的创意。

　　时隔半载有余，文脉循着北魏迁都的轨迹，从平城到洛阳。2026年4月，由洛阳白马寺佛教文化研究会主办、白马寺释源美术馆承办、中国书画走出去联盟协办的《十方同沐——冯少鹏榜书新释“昙媚造像记”暨魏碑主题巡回展》，在白马寺释源美术馆展出。这次个人巡展，可谓形制与精神的双重回归——北魏王朝从平城迁都洛阳，冯少鹏的魏碑榜书亦从大同城墙走向释源祖庭。历史的脚步与笔墨的轨迹，在此刻叠印为一，完整闭合。

　　展览以《昙媚造像记》为核心，汇聚了冯少鹏近年创作的巨幅通屏、条屏小品等多元形制的精品力作，雄强榜书与精微小字相映生辉，尽显平城魏碑“骨力雄健、气象浑穆”的金石气韵，将武周山麓砂岩的粗粝与佛光的温润庄严呈现。

　　真正令这场展览从“优秀”跃升至“不可复制”的，是那一卷全本《佛说四十二章经》。但凡了解汉传佛教史的人都知道，这部经乃汉传佛教第一部汉译佛经——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天竺僧人摄摩腾、竺法兰在白马寺译出此经，佛法东传的序幕由此拉开。换言之，白马寺不仅是释源祖庭，更是汉文佛经的诞生之地。冯少鹏用半个月时间，将这5000余字的经典从头至尾以魏楷抄毕，置于释源美术馆中，与榜书《昙媚造像记》相映成辉：一边是放大60倍的巨制，如雷鸣振耳；一边是字字珠玑的蝇头魏楷，如清泉漱玉。一收一放，一静一动，恰如北魏书道中清逸与雄浑的两极，在此完成圆融统一。更值得玩味的是，时空的呼应：佛经翻译的起点是白马寺，魏碑从平城到洛阳的南北问道，终点亦是白马寺。一个起点，一个节点，在1500余年后的今天，被一位书家连缀起来。此中因缘，岂是一句“巧合”可以道尽？

　　现场反响之热烈，正是基于这种“体量”与“背景”的高度契合。释源美术馆虽非巨构，却自有其静谧深远的禅林气象。作品置入其中，既没有被空间吞噬，也没有挤压空间的呼吸，而是与这座千年祖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那巨幅榜书悬于壁上，像是从墙上生长出来的碑刻；那全本经卷展于案头，又像是刚刚译就、墨迹未干的贝叶遗珍。穿行其间，仿佛同时触摸到了北朝的石窟呼吸与汉传佛教的初啼之声，一时间，平城的雄阔与洛阳的雍容在视网膜上叠加，让北魏的豪迈与盛唐的端凝在心灵深处交汇。

　　从平城到洛阳，这段历史我们平时说得最多的是文字学上的流变——从《昙媚造像记》到《龙门二十品》，书风的继承与革新有迹可循。北魏太和年间迁都之后，平城旧都的雄朴书风与洛阳新都的峻朗气象相互激荡，最终催生了“龙门体”这一魏碑的典范形态。然而，以往的探讨大多停留在学术论著、碑帖考据和理论分析之中，从未有人真正以书法创作的方式，在这条路上亲自走一趟。冯少鹏的创举正在于此：他不是用学术论文，而是用笔墨本身，用榜书的视觉力量，将那一条文脉之路变成了一场可以观看、可以感受、可以“打卡”的文化仪式。在平城，他让魏碑与城墙肌理共生，让《昙媚造像记》从洞窟的幽暗中走出，在瓮城的阳光里呼吸；在洛阳，他让魏碑与祖庭禅韵同沐，让平城的雄朴与龙门的峻朗对话。

　　冯少鹏曾谈起他的创意思路：让古今对话，引发北魏平城与当代平城的美学共鸣；让艺境对话，汇合魏碑与古城建筑的空间交响；让人城对话，联袂市民游客与家乡历史的情感互动。这三个“对话”，在大同的城墙上实现了。到了洛阳，这场对话的主题扩展为“南北问道”。而冯少鹏以笔墨为桥，让两端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值得一提的是，抄写《佛说四十二章经》。半个月时间，5000余字，对于一位年近六旬的书法家来说，体力和心力的消耗可想而知。但冯少鹏坚持下来了，而且字字不苟，笔笔见性。当有人问他为什么非要抄全本时，他说：“四十二章经是汉译第一经，在白马寺这个环境里，不抄全本，对不起这个缘。”

　　综观冯少鹏从大同到洛阳的这一程，他完成了两个“第一”：第一次将平城魏碑以60倍巨幅榜书的形式嵌入古城文旅空间，让魏碑成为城市可触摸的肌理；第一次以个人巡展的方式，用笔墨完整复刻了从平城到洛阳的北朝书风迁移之路，并在释源祖庭补上了《佛说四十二章经》这一文化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