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凉糕,是要自家做的。离端午还有两三日,母亲便忙活开了。先是那一大盆从广灵来的黄小米,被清水淘洗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水色澄澈,才安心让它浸着。米是细细小小的,金黄色,浸饱了水,挨挨挤挤地躺在白瓷盆里,憨厚而温顺。那捆翠绿的芦苇叶,也要早早用温水泡上,好教它舒展开身子,将那原野与河滩的清气,一丝丝地吐出来。
真正的热闹,在端午的前一日。灶房里蒸汽缭绕,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仙人的洞府。母亲将那泡软的苇叶,一片片仔细地铺在笼屉上,碧莹莹的,衬着底下竹篾的微黄,好看得很。泡好的米沥干了水,铺在叶子上,米粒间,总要嵌上些切开的红枣,红的红,黄的黄,像是素绢上绣了如意团花。待到锅里水滚,那笼屉便坐了上去,蒸汽“突突”地顶着锅盖,一股带着米粮质朴气息的暖香,便弥漫开来,将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种安稳的期盼里。
米蒸熟了,倒在更大的陶盆里,这才是母亲费气力的时候。她操起那根光滑的小擀面杖,并不用来擀,而是用来戳,用来打。“啪,嗒,啪,嗒”,那声音极有节奏,不紧不慢,像一首古老的杵歌。我总爱在一旁看,看母亲微倾着身子,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看那一盆散乱的饭粒,如何在这样执着的拍打下,渐渐黏合,渐渐变得胶着、柔韧,最终成了光润润、黄澄澄的一大块。这过程里,有劳动的庄严。
拍打好的米糕,要被移到铺了苇叶的案板上。母亲用手蘸了凉水,利落地将它拍平,压得匀匀的,约莫两指来厚。这时,便可以撒上一层晶晶亮的砂糖。有时,案板旁还会备着一碗青红丝、芝麻和核桃仁,那是更奢侈的点缀,像给一件素雅的衣裳系上了彩色的衣带。
然而,我家凉糕最得意的一笔,却在那糖稀上。那时,大同熬小米糖稀最出名的一家,原先在大东街,后来迁到了城东。母亲总是特意去那里买。而我家庭院里,偏又长着几丛极茂盛的玫瑰。花开时,母亲便采下那最肥艳的花瓣,洗净了,蒸软了,细细地拌入那琥珀色的糖稀里。这一拌,便是点石成金了。那原本只是甜得纯粹的糖稀,霎时间便被注入了魂魄,一种浓郁而典雅的芬芳,丝丝缕缕地缠绕开来,闻之欲醉。
凉糕彻底放凉了,母亲便用刀将它划成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方块。吃的时候,用铲子小心地起出一块,放在白瓷碗里,再从那罐中舀一勺玫瑰糖稀,徐徐地浇在上头。那糖稀顺着凉糕的边沿流下,像是给一块黄玉镶上了透明的琉璃。我总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先是触到一丝沁人的凉意,随即,小米那略带韧劲的嚼头,苇叶的清香,红枣的甜糯,便一层层地在齿间化开。而最妙的,还是那玫瑰糖稀,它的甜,不是直愣愣的,而是婉转的,带着花气的,仿佛将整个初夏庭院里最明媚的阳光与香气,都浓缩在了这一勺之中。
如今,大同的小米凉糕已成了一种名小吃,四时皆有售卖。我也曾在饭店里点过,样子是更精致了,用料也似乎更丰富,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少了那拍打米糕时“啪嗒啪嗒”带着母亲气息与韵律的声响?少了那自家院子里玫瑰的独一无二的香气?还是少了那一种在特定时节里,全家人为一件事共同忙碌、共同期盼的郑重与欢喜?
我晓得,我怀念的,不独是那一碗凉糕,更是凉糕之上,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芬芳的童年端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