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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营造学社之路 一场跨越90年的建筑对话

  云冈石窟第9窟前室仿木构浮雕

  《这就是中国古建筑 重走营造学社之路》封面

   本报记者 赵永宏

  1930年,中国营造学社在北平成立。在内忧外患的夹缝中,梁思成、林徽因等学者以近乎悲壮的姿态,踏上了一场系统调查中国古建筑遗存的征程。此后的十余年间,他们的足迹遍及15个省份、190多个县,用脚步丈量山河,用手稿记录文明。

  90余年后的今天,当记者手捧新近出版的《这就是中国古建筑 重走营造学社之路》这本书,在首都图书馆聆听该书作者之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讲述“山崖上凿出的北魏建筑史”时,感到我们与云冈石窟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个民族对自身文明认知的深化与嬗变。

  筚路蓝缕:营造学社的山西起点

  1933年9月,梁思成、林徽因与营造学社同仁刘敦桢、莫宗江等人从北平西直门车站(今北京北站)出发,第一次奔赴山西,此行的核心目标之一,便是调查大同古建筑与云冈石窟。彼时的云冈石窟,虽为佛教艺术瑰宝,但在中国本土的金石学传统中却长期被冷落。梁思成在日后的记述中分析了3个原因:“地处边僻、交通不便”;“云冈石窟诸刻中没有文字”,“窟外或崖壁上即使有,……却早已漫没不存痕迹”;“士大夫阶级好排斥异端”,尤其是在清朝,儒学家视佛教为异端,自然认识不到石窟所具有的独特价值。

  正是这次考察,让云冈石窟的建筑史价值得以被“发现”。不同于以往金石学家对佛像本身或宗教意义的认识,营造学社的同仁们将目光投向了一个独特的维度——“建筑”的价值。他们关注的不仅是洞窟的布置与构造,更是石窟石刻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式样:柱、阑额、斗拱、椽、瓦、檐、脊,这些在后世中国木构建筑中司空见惯的构件,在云冈的雕刻中呈现出了初型的样貌。

  一个关键的结论由此诞生:尽管云冈石窟的雕刻中承袭了希腊古典宗脉与印度佛教艺术影响,但在结构原则上,中国建筑并未被外来力量所动摇。梁思成敏锐地指出,佛像雕刻中的外来因素强烈触动了中国雕刻艺术的新创造,而建筑本身则“二千年来保持其独立性”。云冈不仅是佛教艺术的实证,更是中国建筑“同化力”的见证。

  石刻上的建筑史:为何云冈不可替代

  为何云冈石窟在中国建筑史上占据如此特殊的地位?一个历史事实告诉我们,由于北魏时期木构建筑实物留存极为有限,云冈石窟成为认识那个时代建筑发展与文化交流的关键线索。1933年,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等中国营造学社成员,对云冈石窟进行了为期3天的详细考察。他们“得以亲目抚摩这些珍罕的建筑实物遗证”,并发现这座艺术宝库拥有两重“建筑”的价值:其一是洞本身的布置、构造及年代,与敦煌、印度之差别等等;其二是洞中石刻上所表现的北魏建筑物及建筑部分。

  云冈石窟提供了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北魏建筑史。早期的“昙曜五窟”平面呈椭圆形,顶部为穹窿状,带有浓厚的中亚与印度风格;而稍晚的洞窟则采用方形平面,出现中心塔柱,窟顶使用覆斗形或平綦天花,壁上刻满中国式的木构佛殿形象。从椭圆到方形,从穹窿到覆斗,石窟形制的演变,清晰地勾勒出佛教建筑中国化的轨迹。

  这与营造学社的治学理念一脉相承。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梁思成等人之所以坚持田野调查,是因为他们深知,只有通过实物测绘,才能破解成书于宋代的《营造法式》之谜,才能摸清中国古建筑的“家底”。云冈石窟中那些栩栩如生的斗拱、柱头与檐口细节,恰恰提供了文字记载所无法传达的结构信息。

  薪火相传:从1933年到2026年

  8月2日,在首都图书馆举行的“重走营造学社之路——中国古建筑系列讲座”,是当年梁思成等人学术研究的当代延续。杭侃教授作为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云冈研究院院长,他所代表的,是一套远比民国时期更为系统、更具科技含量的研究体系。

  这种传承与变革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是保护理念的转变。营造学社时代的工作以调查、测绘与记录为主,带有抢救性发掘的性质。而在当下,国家文物局《国家文物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要强化文物古迹保护管理,实施“石窟石刻系统性保护工程”,云冈石窟与莫高窟、龙门石窟等一并纳入保护实施范围。同时,《规划》明确要求“规范有序开展重要石窟寺数字化工作”。这样,从“抢救性发掘”到“系统性保护”,折射出的是一代代文保工作者、当代学者对文化遗产认知的成熟。

  其次是技术手段的革新。梁思成当年在云冈只能依靠皮尺、相机与手绘草图;今天的学者则可以利用激光扫描、三维建模与数字孪生技术,为石窟建立毫厘不差的“数字档案”。例如,在石窟本体系统性保护方面,云冈石窟已建成覆盖全域的监测体系。通过布设196台专业监测设备、570处传感节点,搭建起卫星遥感与无人机联动、区域气象与环境监测协同、动态捕捉细微病害的立体巡护网络。此外,云冈研究院建成全国首套石窟内部凝结水监测与智能调控系统,完成省级重大科技专项“云冈石窟石质文物内部凝结水监测与治理关键技术研究”攻关,抑制洞窟凝结水生成的有效率达97%以上。依托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和省级重点实验室,云冈研究院牵头编制了《石窟寺病害与图示》等地方保护技术标准,形成从病害监测、抢险加固到预防性保护的全链条保护体系。如果梁思成能看到今天的数字化成果,大概会感慨万千——当年他们用脚步丈量,今天我们用数据重生。

  最后是研究视野的拓展。营造学社的考察受限于交通条件,集中在主要交通沿线,留下了晋东南等区域的遗憾。而今天的中国古建筑研究已覆盖全国,并且对当年那些未被涉足的区域进行了系统补测。更有学者如萧易,根据梁思成遗留下的3100余张川康调查照片,历时5年重新走访,于2025年出版《漫长的调查》一书,将80多年前的影像与当下的现状进行对比研究。

  在行走与阅读之间

  梁思成在《云冈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一文中曾感慨,云冈石窟“十数世纪来直到近三十余年前,在这讲究金石考古学术的中国里,却并未有人注意及之”。正是营造学社的这次考察,将这座艺术宝库正式纳入了中国建筑史的叙事框架。

  90余年后,当我们坐在首都图书馆的报告厅里,听专家娓娓道来云冈石窟的空间智慧与建筑文化,我们实际上是在参与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端是北魏工匠在武州山南麓挥锤凿石的叮当声,一端是数字屏幕上跳动的三维建模数据;一端是梁思成在昏暗洞窟中临摹斗拱的铅笔线条,一端是《这就是中国古建筑 重走营造学社之路》带给我们的古建新知。

  正如现场一位观众在听课笔记中这样写道,当年,营造学社的同仁们用脚步丈量山河,是为了回答“我们有什么”;今天,我们重新沿着学社的足迹出发,是为了回答“我们是谁”。从手稿到数字,从田野到讲堂,中国建筑史的书写从未停歇,而每一次重走,都是对文明根脉的一次深情回望。而杭侃教授在这场讲座中也启示我们:云冈石窟不仅是“山崖上凿出的北魏建筑史”,更是中华民族文化生命力绵延不绝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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