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记得在几年前，有人写过一篇文章，叫《河带走两岸》。

　　河带不走两岸，河只能带走自己。

　　就像风只能带走风一样，云不是风带走的，树叶也不是。

　　云是云自己带走的，时间也是，历史也是。

　　在大同，有许多河流。它们只经历，不带走。就像那条桑干河，它经历着自己的白天和黑夜、咆哮和低吟，也经历着一群陌生的人，走近又离开；一群熟悉的人，离开又回来。

　　是1122年，一个自己带走自己的时间，是天寒地冻的正月。野树枯瘦，笔意萧瑟；寒鸦栖枝，画风凄清。西北风拖着长鼻涕，生怕一下子冻成长长的冰溜子，一会儿吸一下一会儿吸一下，便到处是西北风吸鼻涕的声音。

　　桑干河的水流着，从西向东，或者从西南往东北。看得久了，觉得是岸在动，是河底的石头在动。其实，是相互动着。水缓的近岸，薄冰开始步步逼向水的中央，这是一种物向另一种物的征服。这世间征服与被征服的事很多，这世间无时不在进行着征服的游戏。

　　有一群人，是从东来，或者从东北偏北而来。有马、有车，有飘动的旗，有晃动的幡。然而此时的旗并不齐整，此时的幡并不张扬。杂沓而凌乱的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是这支队伍所有不堪的具体表现。

　　从北方之北而来的契丹，他们祖先的故事里有白马，有青牛，松漠之间的土地与河流让他们在传说里变得越来越强大，在经历了古八部、大贺氏、遥辇氏三个阶段之后，那个叫阿保机的骨肉比较丰满的人统一契丹各部，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且在一代一代征服与被征服中，占据北方。然而是，所有的脚步都没有停下，比如又一群人在又一群人的故事里，逐渐强壮。

　　此时正在朝着桑干河而来的，本来是要把白马与青牛传说延续下去的人，但他们却是走在逃亡的路上。

　　“真够冷啊！”有人打了个喷嚏，又有人打了一个。接着是所有人都打起了喷嚏。

　　打喷嚏还会传染？其实不是。是恐惧在传染，是不安在传染。

　　当马蹄声、车轮声踏进河水，恐慌与不安也踏进了河水之中。那个怀里抱着什么的人，一直是小心翼翼的人，随着所有的喷嚏声落进水里，怀里的什么也朝着水里落了下去，溅起寒光，溅起冷色，溅起一片惊讶之声。

　　“玉玺，玉玺掉到水里了。王玺，玉玺掉到水里了。”像是神谕般，所有的人大惊失色。队伍中间的耶律延禧，脸上先是恼怒之色，慢慢变成绝望。人们看着河流中间湍急的流水和边上冽冰的寒光，像是看到了天命。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就是在前几天，原本已经千疮百孔的大辽政权，又产生了一场内部权力之争。恼怒的辽军统帅耶律余睹，降金之后带兵逼近皇帝行宫，天祚帝耶律延禧只得率领五千卫兵逃奔云中。

　　从1115年金建立国号之后，便开始了灭辽的进程。然而，辽天祚帝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皇帝，好像是，他不太想听别人的话，特别是那些不太好听的真话。他喜欢随心所欲地生活，与朝廷里那些烦人的大事小事相比，他更喜欢东边采采花，西边看看柳，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擒一头野猪，猎三只野鸡，然后在醉心的歌舞中，过完一天又一天。

　　估计也是知道西京大同的气候温暖适中，或者知道这里的女子长得好看，在前不久的1117年九月、1120年冬天他还先后两次巡幸大同。不清楚是他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就在他在游玩的路上“哩格楞”的时候，别人正从他祖宗走来的北方风一样呼啸而下，一步一步秋风扫落叶，吹向以他为主干的这棵已经不算太丰茂的大辽老树！

　　追着耶律延禧的影子，这年三月，金兵都统完颜杲从青岭出发，宗翰从瓢岭出发，共同朝着桑干河而来。耶律延禧一路狂奔，逃往西京大同，把战火也引到了这里。辽金最后的决战，在大同地区展开。面对强悍的金兵，辽西京留守见大势已去，只好开城投降。天祚帝出西京向北逃走。四月，蚂蚁一样的金兵，跨过桑干河、御河、十里河，从四面八方拥向西京大同。无聊的麻雀瞪大了眼睛，寂寞的老树不再沉睡，大同的大街小巷又被蜂拥而至的铁蹄之声塞满。

　　善化名寺涌进了一队又一队兵士，华严古刹遭受了兵火的劫难，这个记忆中依然伤痕累累的古城，到处是抢掠的女真士卒。而邪恶的大火，在好多地方被点燃，冒出让这个曾经的拓跋之魏都城里所有人绝望的浓烟。

　　战争永远是野蛮者的游乐场所，也是野心家的神奇魔杖，曾经相对安定了许多年的西京大同，因为相对重要，被人重视；又因为相对重要，被人摧残。在抢掠者的嘈杂声中、在燃烧的烈焰之中，尊严的不再尊严，宝贵的不再宝贵，曾经完整而变得不再完整的那些残垣断壁，默默地承受着正在发生的一切和即将发生的一切，沉默是它们最疼痛的无奈。

　　一切终将继续，不久之后，这个城市依然是另一群人的西京，依然有什么王从王府里走出去，依然有什么人把这个城市的规则改来改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些叫御河、十里河、桑干河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河流，虽然每年每月每日的每一个时刻都在带走自己，却也留下了一个地方痛苦而忧伤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