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虽不言,见证千年。保护答卷,大同书写。
金秋九月,2026石窟寺保护国际论坛在大同拉开帷幕。论坛由国家文物局主办,山西省文物局、大同市政府、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承办,规格之高,足见维度与重视。两天时间、三场专题报告、20余位中外学者齐聚大同,全球石窟寺保护的“同行者”围绕气候变化背景下石窟寺保护、技术创新、考古价值与国际合作四道命题,展开了一场高密度的“世界会诊”。
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在论坛特邀报告《云冈石窟的保护研究》中讲道:“对于岩石艺术的保护,需要更多的学科交叉和国际合作。”这几乎就是本届论坛的题眼。
这场会诊,指向一个朴素而迫切的问题:当气候变化、技术迭代、保护与利用的矛盾同时袭来,千年石窟,如何“老”得慢一点?大同给出的答卷,用科学与实践,写在武周山南麓的5.9万余尊造像上,写在云冈研究院的监测数据里,写在云冈学的学科体系中。
保护答卷:从“抢险”到“预防”,把生命线守得更牢
保护,从来不是给石头治病,而是让石头不再生病。
石窟寺保护,是一项与时间赛跑的工作。
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和平初年,1500余年的风吹日晒、岩层渗水、冻融循环,让这座艺术宝库长期面临水害、危岩体、风化、盐析、凝结水等多重威胁。很长一段时间,保护以“抢险”为主,哪里出问题补哪里。
这份底气,攒了70年。1955年,专门保护机构成立;1961年,第1、2窟试验工程让洞窟不再坍塌;1974年至1976年,在周恩来总理指示下实施“三年工程”,解决了主要洞窟的稳定性问题;2012年以来,10余项专项保护工程相继展开。
2020年5月1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云冈石窟考察时强调,历史文化遗产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宝贵资源,要始终把保护放在第一位。这一重要指示,为云冈石窟保护锚定了方向: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防御,从载体保护迈向本体保护。
近年来,云冈石窟1至3窟间危岩体加固及防排水工程、罗汉堂周边及龙王庙沟洞窟抢险加固工程、第3窟危岩体抢险加固工程(二期)、吴官屯石窟抢险加固工程相继完成,结构性安全隐患基本消除;从第1窟到第40窟的十余座主窟被逐一“精修”,2015年以来30余个洞窟得到预防性保养,保养面积近6000平方米;190余台监测设备、500余处传感器在天空、地表、地下三个维度布设立体监测网,“变化可监控、风险可预报、险情可预警、保护可提前”由愿景变为现实。
云冈的实践回答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问题:保护,不是给石头治病,而是让石头不再生病。这一答卷,在本届论坛上得到回响,黄继忠、严绍军、刘小波等学者的报告印证了同一个判断:“抢险”二字正在淡出石窟寺保护的词典,“预防”成为新的关键词。
科技答卷:从“经验”到“创新”,让千年微笑留下来
石窟寺保护的另一道难题,是“看不见的敌人”:凝结水与盐风化。
水,是云冈石窟保护绕不开的对手。杭侃在报告中把水害拆解为五种形态:山体渗水、大气降水冲刷、毛细水、凝结水、山体与大气的水汽交换。其中最隐蔽的凝结水,藏在岩体内部,肉眼看不见,却在温差驱使下一点一点侵蚀着1500多年前的那道微笑。云冈研究院联合上海大学、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等单位开展攻关,在第9、10窟搭建起集自然通风、强制通风、除湿调控和石墨烯温控于一体的“3+1级”自适应智能治理体系,凝结水治理有效率达到97%,被列为山西省科技重大专项“揭榜挂帅”项目。
比凝结水更隐蔽的是盐。云冈石窟第4窟病害分布规律及形成机理研究,第一次明确“盐风化”是云冈千年级尺度上的核心致病因子,揭示了温度—湿度—化学溶液耦合作用下岩体中水盐运移的动态过程。“纳米偏高岭土改性水硬性石灰基复合材料”等专利材料陆续问世,让修复真正实现“低损伤、可逆”。
本届论坛上,科技的“破冰”达到了更深一层。 (下转第三版)
(上接第一版)中国科学院李丽慧讲微细观结构力学,北京科技大学郭宏讲知识图谱与危岩体治理,意大利中央修复学院瓦莱里娅·迪·图利奥讲无损检测……“中国方案”与“欧洲经验”在云冈脚下握手,石窟寺保护的“中国方案”正从这里走向前沿。
学术答卷:从“看护”到“云冈学”,让文化遗产有学可问
保护,是守住今天;学术,是通向明天。
习近平总书记在云冈石窟考察时强调,要深入挖掘云冈石窟蕴含的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内涵。这一重要指示,开启了云冈学的破题之路。
云冈学,是一门以地名命名的综合性交叉学科,涵盖石窟保护、考古、艺术传承、北魏平城与丝绸之路、“云冈模式”研究等领域。北京大学教授宿白先生曾说,云冈石窟影响范围之广和影响延续时间之长,都是任何其他石窟所不能比拟的。把这样的遗产研究深、阐释透,是一门世界级的学问。
三所高校同时布局:山西大学成立云冈学研究院,山西大同大学成立云冈学学院,太原理工大学成立云冈学与文物保护研究院;中国石窟文化联合研究生院目前已招收四届研究生,今年3月,“云冈学研究联盟大会”成立,云冈学走出云冈、走向全国。
通过深耕,硕果累累。云冈石窟窟前与山顶遗址的两次考古发掘,先后入选全国十大考古发现;六年来,先后出版学术专著36部,发表科研论文248篇,举办高规格学术研讨会20余场,持续拓展国际学术交流合作,让云冈文化走出武州山、走向全世界。云冈学正在成为彰显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展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显学,为中华文脉传承注入深厚学术力量。
开放答卷:从“地方”到“世界”,让文明因交流而精彩
1500多年前,云冈石窟本身就是一场“国际会议”的产物。北魏定都平城,凿窟造像的工匠里,有西域来的,有中亚来的,有印度来的,也有中原的,犍陀罗的衣纹、秣菟罗的体态、中原的线条在武州山南麓的石壁上融成此前没有过的样子。云冈石窟从诞生那天起,就是一座开放的石窟。
本届论坛,把这份开放延展到了当代。柬埔寨学者带来吴哥古迹保护经验,阿富汗学者带来巴米扬谷地调查,印度学者聚焦阿旃陀壁画保护,尼日利亚学者分享奥古尼凯洞穴的社区守护经验。与此同时,中国学者也走向国际舞台: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文物建筑研究所王晶分享柬埔寨吴哥古迹保护的国际合作实践,麦积山、龙门、大足、敦煌的同行把中国北方的保护经验递向世界。
石窟寺保护的难题是人类共同的难题,经验也理应是人类共同的经验。一座石窟的开放,折射一个国家的胸襟;一场论坛的开放,映照一个文明的格局。
续写答卷:不止于一时一地
历经大足石刻、莫高窟、龙门石窟三届积淀,石窟寺保护国际论坛已经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石质文化遗产保护学术交流平台。
大同作为东道主,不仅用实实在在的实践作答石窟寺保护,也将认真吸收转化本次论坛的研讨成果,与全球同行一道,把云冈石窟保护好、传承好,让这一世界瑰宝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绽放新光彩。
杭侃既是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教授,也是云冈研究院院长,亲历了云冈石窟从抢险性保护到预防性保护、从单点工程到体系建设的全过程。本届论坛他作的报告里,有一张让全场安静的照片:第4窟东壁,左边摄于1939年,右边摄于2021年,80余年间,雕刻的轮廓在风化中一点点变得模糊。他直言:“特别是最近几十年,洞窟风化速度有加快的趋势。”
成绩单的另一面是考卷。下一程的方向,也因此清晰。
向科技要答案,数字化正成为石窟“永生”的另一条路径,“云冈云”平台已整合院藏1.1万余卷历史档案、280万页文献与40万张洞窟照片;向学科要后劲,《“云冈学”建设十年规划纲要(2025—2035)》已经铺开,目标是打造中国特色、世界一流的云冈学研究高地;向世界要同行,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现场签约,石窟寺科技保护与传承专项基金同意为云冈石窟第18窟应急防水工程项目提供资金资助,本届论坛播下的合作意向,将在未来生根。
《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有言:“物之坚者莫如石,石之大者莫如山……与天地而同久。”古人因山为室、即石成像,求的是与天地同久;今天的云冈人,接的正是这一棒。
一场两天的论坛,能留下什么?看得见的是报告、是论文、是观点碰撞和火花迸发;看不见的是一份国际同行对中国石窟寺保护经验的认同、一座城市向世界递出的文化名片、一门新兴学科在国内外学术版图上的立足。
石窟寺保护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从云冈到大同,从大同到全国,从中国到世界,“大同答卷”将持续书写。这里的石窟有故事,这里的城市有答案,这里的回答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