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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草

马丙贵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近日,读到《诗经》中的这样一首诗。这首诗出自《诗经·周南》,描写了先民在田地里采摘“芣苢”的过程,诗文简洁优美,采摘动作层层递进,鲜活喜悦的劳动场景跃然纸上。

  “芣苢”(fú yǐ)二字如今并不常用,其实它就是野地里常见的车前草。只要在田间地头走过的人都知道,车前草太常见了,叶片阔大,像牛舌头,也有人叫它牛舌头草,虽然形象,却远不如先人取名的雅致。车前草的叶片一般贴着地面,粗粗糙糙的,蔓延在田埂,谁承想在古典诗歌中它竟然这般优美,还是生活中的饮食之要,而且,采之、有之、掇之、捋之、袺之、襭之,有一整套采摘的程序。车前草调拌出来是什么味道?我虽有心却也未作尝试,因时已秋深,草不鲜嫩。来年春浓时,一定要摘鲜入口,品一下两千年前《诗经》里的味道。

  我非常叹服先人的雅怀,能把我们脚下的一株或一大片草描绘得那般富有诗意。是的,在中国,草不仅是自然界的重要组成,还是一种文化的载体;它与人的生活日常密切相关,又被赋予了丰富的象征意蕴。

  前些时候,我在一位中医朋友家做客多日,古色古香的屋子里飘散着淡淡的草木香。那面靠壁而立的棕褐色柜子,木匣整齐排列,贴着的各种药材名字,或古朴或生僻,奇奇怪怪。出于好奇,我轻轻掀开几个匣子,顿时惊奇不已。那些采自田野、崖畔、水塘、溪边的药材,熬成药汤时奇苦无比,却各自散发着不同的清苦异香。根须、茎叶、籽实各有形态,每一样都像被雕琢打磨过的老旧艺术品,真令人叹为观止。仔细辨认下来,其中大半药材,竟是我们在路边或野地随处可见的草类。

  中国人和草的联结,从来不止口腹之欲。在数千年漫长岁月中,老祖宗攀崖涉险,遍踏河川,把随处生长的草木一一辨识,反复验证,标名立号,将每一株草不同部位的寒温性味、功效宜忌揉进了中医养生的智慧里,融进了日常和病痛周旋的经验中。我们看惯了公园里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草坪,也吃惯了超市里码放整齐干净新鲜的蔬菜,却常常忽略了脚下泥土里冒出来的野草野菜。一株株朴素的绿草,从来不是无人问津的荒杂,而是藏在乡野的馈赠,顽强的生命力顺着时光的河流生长,把根深深扎进了中华文化的土壤之中。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出自《诗经·小雅·鹿鸣》,描绘了一群鹿儿在原野悠然自得地啃食蒿草的情景。像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或是一个千年的预言,名字出自首句的女科学家屠呦呦和次句尾字中的蒿草,成就了一段震惊世界的传奇。“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是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的萃取和药服之方。循着医典里的线索,屠呦呦获得启示,用低沸点溶剂提取方法从青蒿中分离出青蒿素,为人类抗击疟疾提供了有效武器,由此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小小青蒿,串联起跨越千年的中医药智慧,架起了传统医学和现代科学之间的桥梁。这是中国科研工作者扎根中医药宝库,攻克医学难题的生动缩影,证明了传统中医药的价值,让全世界重新认识到中国传统草木蕴藏的能量。

  “草木如有情,慰此芳岁阑。”我们的祖先依靠野草果腹,借助草木治病,数千年的岁月里,与草木相伴,把对生活的期盼和对生命的思考,写进了流传千年的诗文典籍。中国大地上的草,各有能效,各有脾性,与人相依而存,气息交融。如今,钢筋水泥的“丛林”成为现代都市的主要景观,可在墙角街隅、逼仄的砖石缝隙里,仍有倔强的草苗探出纤弱的身子,托举着星星点点的花盏,维系着水土最初的本质。若相见,请珍爱。那可能是出自千年前的韵仄,也可能曾是疗伤治病的良药,还可能是来自乡下的探望。

  中国的草,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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