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分，在边塞古城左云威鲁堡，在苍凉与繁华交织、虚幻与真实共存的土地上，我看到了与众不同的长城。她与我家乡的长城一样，相同的沙、石、土壤，却又有着完全属于自己的悠远、恢弘、厚重；她是中国大地上整个长城的一部分，却又有着更加独立的思想和精神。

□ 文/图 徐占新长城上的马蹄声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带来了久违的夏日。夏天到了，一位从事影视制作的朋友发来消息说，走，我们去左云威鲁堡看长城！这个消息使我忽然间兴奋起来。

　　对于儿时在长城脚下玩耍、长大后在长城边生活多年的我来说，长城就像是我家屋后的一堵土墙。同小伙伴们在这堵长长的土墙前捉黄鼠、摘麻菇、撇酸刺、扑蚂蚱、打土仗是日常活动。因为熟悉，所以从未在意过她的感受；因为近到几乎没有距离，所以从未认真观察过她的神情。就这样，我和这堵沧桑的土墙熟悉又陌生地度过了十多年。后来，我去了另一个地方生活、工作，虽然常常在梦中回到童年，但那堵高大的土墙，总是若隐若现，模糊不清。愈想看清，愈看不清。不知不觉中，故乡的那道长长的土墙，成了记忆中的一个朦朦胧胧、却又令我惴惴不安的印痕。

　　日照晴空万里蓝，风拂垂柳千层绿。就用这句诗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吧。在威鲁堡长城面前，其它一切风景都是陪衬。天空，静止的、凝固的、稠浓的蓝，只是飘荡在长城头顶的一抹纱巾。地面，开满鹅黄色小花的灌木、伏在沙石间的星星菊、一条条浅绿色碎草带，更像是静侯长城醒来的下属。

　　是的，从距离威鲁堡长城十多米的地方望向远处，起起伏伏、断断续续、斑斑驳驳的这道长长的土墙，极像是睡着了。六百多年以来，她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岁月的侵蚀下，她那渐渐矮下来的身子，仿佛有着说不出的疲惫。或许，她早该从这山岭沟壑间脱身而出，坐下来好好休息了。

　　迎着干燥的风，沿着一个小坡，我们登上了这道长达六千多公里的边墙。虽然从高度上看，可能不及从前的二分之一，但上面的风却猛烈了数倍。而且，脚下的沙土，也出乎意料的硬实。向西走了几步后，我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被风和岁月侵蚀了六百年的沙石，而是一根根粗大、结实的骨头。这些骨头由近及远连成了一条一望无际、令人震憾的脊梁。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从风中传来。这声音杂乱却清晰，低沉又厚重，仿佛前方有一队披甲裹袍的古代士兵正穿越时空而来。刹那间，我的眼眶湿润了。

烽火台里的鸟鸣

　　一个耸立在长城之上的烽火台吸引了我的目光。

　　看见过长城的人，就一定看见过烽火台。它们是对方的影子，又是对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最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这个烽火台朝南的一面正下方的洞。远看像一个椭圆形阴影，走近后才发觉是一个半圆形的洞口。

　　这个洞口高约1米8，宽约1米6，恰好适合一个中等身材的士兵通过。原以为里面应该是一个用来休息的小土室，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们走进这个洞口后，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排倾斜而上的洞梯。

　　洞梯的台阶是土制的，宽度约占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一，旁边是两个位置较低的土坡。台阶的最高处，有一个方形的洞口，从这个洞口爬出去，就是烽火台顶部的平台。

　　在洞梯前站了一会儿后，我放弃了爬上去的打算。一来这些台阶大多已布满裂纹，踩上去会很危险；二来就算爬到了台阶最高处，也很难跨到烽火台顶部有些坍塌的平台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从里面登顶的烽火台。6百年过去了，这些土制的台阶竟然还能保持原型，可见当时工匠的技术。外面山风的呼啸传入烽火台里面后，变成了一种略显压抑的号角声。耀眼的阳光经过多次折射，从上方和下方的洞口涌入，为这个狭窄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这个外形伟岸、内部空虚的烽火台，让我想起了数百年前那部被反复打开、合上的战争史。为了生存和更好的生存，人们不得不将手中的利刃指向同类。幸好这一切已成为历史，曾经兵戎相见的人们早已握手言和，安居于这片边塞沃土。

　　看，那里有个鸟窝！一个朋友突然指着高处的一个地方说道。或许是这个声音惊动了鸟窝里的幼鸟，尖锐而稚嫩的鸟鸣立时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响起。

　　在鸟鸣响起的一刻，我知道，这个烽火台既不空虚，也不孤独，她有一颗会飞翔的心脏。

月华池的绿肥红瘦

　　她站在山坡上，风经过时，她同风融为一体；夜幕降临后，她就同黑暗融为一体；雨雪的日子里，她又同雨雪融为一体。仿佛不愿让人们看到真面目，她用层层时光掩藏身形。为了断去同人间的联系，她甚至为自己建了一座城。

　　她叫月华池，她为寂寞代言。

　　从月华池一侧走到另一侧，没有找到门，但这难不倒我们。在一条弯曲的小道指引下，我们登上了月华池的堡墙。

　　很难想像，这座或许是世界上最小的城堡，曾是一段浪漫又残酷的历史的亲历者。站在堡墙上望向堡内的空地，我脑补着一幅幅久远年代的画面。我不知道这样一座周长约260米的袖珍小城，是怎样完成屯兵、物资储备、监押俘虏、关口把守等诸多军事功能的。莫非这里原本就没有太多战事发生，所以并无多少守关的将士？还是这座小城并非普通将士的驻地，而是一位身份特殊的人物的居所？

　　关于月华池的传说有很多，浪漫、凄美的，悲壮、豪迈的，这些传说不论是来自民间还是史书，不论真实还是虚构，都说明了人们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现在是初夏，月华池中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绿色。这绿色稀疏、淡雅、宁静，犹如夕阳投射到地上的影子。坐在这一片轻浅的绿色中，我感觉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闭上眼，泥土潮湿的气息在周围弥漫，风与草的对话清晰可闻。忽尔，不知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了咕咕鸟发出的葫芦丝般的叫声。我抬起头，望向天空。几片羽毛形状的云已经飘向了山的另一头。在这祥和、宁静的自由之地，堡墙、草地、蓝天、心情，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我总觉着这样的场景中，似乎还少一点什么。

　　在这里，人类和鸟都是过客，风和阳光是大自然的志愿者，唯有草地上那些被季节遗落的色彩，在默默装饰着月华池的容颜。这些色彩中，有绿、黄、蓝、紫，唯独没有红。或者，红色正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绽放。她不属于这个季节，也不是时光的一员，同月华池一样，她只为自己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