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姑父几年前就患上了老年痴呆综合症，大小便经常失禁，衣服和被子很难保持干净。冬天的寒冷，夏天的气味，长年的卧床不起，姑父这几年算是遭罪了！城里的医院，24小时护工很多，随叫随到，但在乡下，随你出多高的报酬，都找不到的护理人员——受观念影响，乡里人视这类端屎倒尿为最下贱的事。我的几个乡下表哥表弟便轮流护理、清洗，经常为这一类事闹得不愉快。

　　我曾建议表哥表弟把他们的父亲送到城里的医院，经过治疗和护理，姑父肯定能多过几天享福的日子。费用嘛，他们几家可以平均摊。但我的建议立刻就被几个表嫂全盘否定了，嫌城里护理费用高是症结。

　　前不久，姑父去世了。城里的表弟也连夜奔丧。在老人的遗体前，他整整跪了一个白天，还守了一夜灵。因为必须哭出声来，他的嗓子都哑了。事后，他跟我讲了当时的热闹场面：“进棺”“游棺”的仪式非常耗时，晚辈们拿着纸火把，在鞭炮、哀乐和哭泣声中目送老人进棺，混乱中，有火把落地，烧着了稻草，险些酿成火灾。而“游棺”中的道士念经，长子长孙围棺而跑，简直就是一幕幕闹剧。翌晨的“出棺”和“下葬”，程序更为复杂，鞭炮整整炸了五箩筐，乐队也请了好几支。丧事几天，厨师有三班人马，全村的桌子都集中在姑父家门前，一日三餐，村民们随到随吃，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说老人享福，都夸丧事办得隆重。孩子们在热闹中嬉耍，老人们则带着羡慕的眼神，目睹着程序繁多的丧礼……“头七”之后，粗算费用，竟然耗资三万多元，除去别人送的“礼钱”一万多，姑父的每个子女家都要掏几千块。

　　我听完后问表弟：“你父亲真的享福吗？”表弟摇头、感叹：“还是你爷爷真的享福呵！”十年前，乡下的祖父因生病被父亲接到城里。父母不仅精心护理，还经常做祖父的思想工作，让老人明白“土葬火葬，效果一样”的道理。父母给祖父的房间装了空调，我们几个已上班的孙辈，也经常给老人买好吃的。祖父是在医院里去世的，“走”的时候，全家人都在场，老人神情非常安详。丧事唯一的仪式就是在殡仪馆举行的“遗体告别”，很简单，也很隆重，乡下的伯伯、姑姑都非常满意。

　　厚养薄葬，老人享福。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大反其道呢？城里人给的答案是“封建传统观念根深蒂固”，但如果到了农村，答案似乎不是这么简单。 霍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