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顺着文字来到义县
中国佛教考古的创始人、北京大学教授宿白先生曾说:“云冈石窟是新疆以东最早出现的大型石窟群,又是当时统治北中国的北魏皇室集中全国技艺和人力、物力所兴造……它所创造和不断发展的新模式,很自然地成为魏国领域内兴造石窟所参考的典型。所以,东自辽宁义县万佛堂石窟,西迄陕、甘、宁各地的北魏石窟,无不有云冈模式的踪迹,甚至远处河西走廊、开窟历史早于云冈的敦煌莫高窟亦不例外。”
一个初秋的早晨,顺着宿白先生的这段文字,我站在了辽宁义县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火车站的站房始建于1921年,1937年经过翻修。老建筑充满了沧桑感,恍然间有回到老电影场景的感觉。义县火车站曾是沈阳到山海关铁路备用线上最大的中转站,虽然没有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但其具有明显的地标性意义和历史价值。尤其是在不断拆除铁路历史建筑的背景下,一座古老的火车站承载了众多当地居民和游客的记忆、情感,也见证了工业文明的荣光和时代的变迁。
站前广场上是巨大的义县恐龙化石造型雕塑《中华神州鸟》。雕塑基座上的文字介绍,“中华神州鸟”是2002年的在义县境内发现的“会飞的恐龙”化石,它的发现动摇了德国始祖鸟化石的垄断地位,这也标志着义县是世界上第一只鸟飞起的地方。
找到义县汽车站搭乘开往万佛堂石窟方向的班车,每天上午下午各一班。上了车就和司机落实下午班车的返程时间,他说这条线路上只有他的这辆车,穿村过屯,到万佛堂石窟的外地游客很少,像我这般看过云冈石窟专程来看万佛堂石窟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果然,汽车出了县城不久就驶上了乡间道路,一车人逐渐下得就没有多少了,不过田野倒是越来越开阔,视线良好,到处是绿油油的庄稼。
万佛堂石窟地处头台镇万佛堂村,据说北魏太和年间开凿石窟时人口聚集,唐朝时形成了村庄。头台镇是一个满族人口居多的乡镇,万佛堂村则是一个锡伯族人口较多的村落。
汽车距离万佛堂村越来越近了,车上只剩下司机、我和另外两位村民了。司机说,汽车到万佛堂村就不走了,让我穿过村庄向东步行,沿着一条乡村公路就直通石窟了。下午他会按时开车到石窟门前的汽车站。我猜想,司机是不想拉着一位乘客到终点站万佛堂石窟了。
一个人从村子里穿过,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们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个陌生人。我问他们距离石窟还有多远,他们则问我从哪里来,当然他们不清楚北魏时那个叫平城的国都,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看石窟。
万佛堂村没有民族特色,平淡无奇,还有些衰老了,一路上没看到年轻人。村外的玉米地一望无际,绿色充满了视野。一个人走在公路上,公路的那端就是万佛堂石窟。
2
大凌河边的鲜卑人遗珍
万佛堂石窟的山门为近年修建,进入景区沿着台阶一路下行就到了大凌河边,回头看岸边的福山悬崖上就是遗存的一个个洞窟。石窟坐北朝南,窟前原来是古道,古道边就是大凌河。这种布局和云冈石窟、莫高窟、龙门石窟相似。不过,万佛堂石窟的参观路径相反于云冈石窟、莫高窟、龙门石窟,这种从顶上俯冲下来的参观让人在回眸的一刹那就是和1500多年的对视,也算是别有意境吧。
今人将石窟分为东、西两区,遗存大小洞窟16个,佛教造像430余尊。根据碑刻记载,西区是北魏太和二十三年(公元499)平东将军营州刺史元景为皇室祈福而开凿。西区下层有6个大窟,上层有3小窟,保存较为完整的是第1窟和第6窟。
从游览台阶上下来看到的第一个洞窟就是编号为第6窟的佛殿窟,石窟的前半部分已崩塌,刻于石窟后壁的交脚弥勒大佛外露。弥勒大佛高3.5米,为万佛堂现存体量最大的造像。弥勒身披迦纱,慈眉善目,面带微笑,是典型的北魏佛造像,保存完好,底座为近年补修。
第5窟前半部也崩塌,如今已筑护墙,后方设三间小佛殿,坐佛、菩萨都是后世补作。穹顶损坏严重,但正中莲花图饰犹存,四周是阳刻飞天与小莲花,明显的北魏风格。被康有为誉为“元魏诸碑之极品”的《平东将军营州刺史元景造像碑》就刻在第5窟南壁。碑刻宽1米,下半部已经风化,上半部分较为清晰地留存着不足300个字。碑文记述了北魏太和二十三年(公元499)四月八日营州刺史元景为孝文皇帝“敬造石窟一区”之事。碑文字迹遒劲挺秀,笔力极工,方圆兼备,结构严谨。梁启超评价为“天骨开张、光芒闪溢”。《中国大百科全书》称其“书法精美,堪称魏碑之上乘”。周恩来总理曾以此魏碑为证据,驳斥一些苏联人以长城为国界的荒谬观点,历史证据面前这些人不敢再说“长城以北不是中国领土”。
依据碑文判断,万佛堂石窟开凿年代虽不及云冈昙曜五窟,次于龙门古阳洞的太和十九年(公元495),但在北魏各地开凿的石窟群中亦属前列。
西区有一尊铁铸佛像,据说是元景本人。元景,原名拓跋景,是明元皇帝拓跋嗣的曾孙,北魏孝文帝元宏(拓跋宏)的族叔祖。曾任左卫将军、宗正卿,又外任营州刺史带平东将军,赠安东将军及营、幽二州刺史。元景修造万佛堂石窟的目的是给孝文帝驱病免灾,但未及大功告成,孝文帝先于石窟落成的前7天病逝。
西区第一窟是万佛堂最大的中心方形塔柱型石窟。中心塔柱上部的佛像及供养人像为北魏遗存,只是今已模糊不清;塔柱下部的四尊佛为唐代补雕。塔柱四面均有雕刻精细的飞天、莲花、侍者、华幔,具有北魏中期造像的风格,形象生动。不过清代涂上的颜料,徒增了艳俗。
东区是北魏景明三年(公元502)慰喻契丹使韩贞联络同乡开凿的私窟,规模小,造像多已风化无存,价值低于西区。其第3窟中的千臂观音和二胁侍菩萨为清代的密宗造像,生动别致,在其他石窟难见。《慰喻契丹使韩贞等造窟题记》刻于东区第5窟南壁,尚存碑文200余字。韩贞碑字迹潦草,远不及元景碑法度严谨,但它是中国历史上关于契丹民族记载的肇始,也是目前所发现的国内仅存的关于契丹民族的实物记载。此碑无疑是研究我国北方民族史及边疆史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
3
未及更北的尚姑堂石窟
沿着大凌河边的古道从西到东,移步换景。虽然万佛堂无法和云冈、龙门相比,但是东北大地上唯一的北魏石窟群遗存还是足够震撼人心的,包括像我这样来自大同的游人也依然驻足景仰这些精雕细刻的佛像。清人李魁麟曾作长联,“壮义郡之大观,东望闾山、西临凌水、北枕荒边、南连峻岭,想前朝圣迹,安排这无忧上境”“接福山之一脉,高吞旭日、低压平沙、远对孤城、近瞻宝塔,登古洞仰佛光,仿佛到西方极乐世界”,万佛堂当年的恢弘气象一定辐射过大凌河的广阔流域。
1500多年前,工匠们用虔诚的心和巧夺天工的手,将自己心目中的佛在断崖岩石上具象化,同时雕刻下一代人的寄托与梦想,留下一个王朝和民族的侧影。
僧侣远去,梵音沉寂。今天在开阔的大地上欣赏跨越15个世纪的石刻杰作时,不由得会惊叹北魏时代文化交流是何等发达,佛教发展是何等兴隆,民族融合是何等深广。一个民族虽然消失在历史的深处,但曾经的波澜壮阔足够让后人惊心动魄、着迷崇拜。
时间仓促,几个小时转瞬。告别万佛堂石窟,没有时间到头台镇尚姑堂村去看另一处北魏石窟遗存,据说这处比万佛堂更靠北的石窟为北魏冯太后所修,由一整块巨石开凿而成,窟内造像“文革”时期被毁。虽然只有一窟,但一些研究者判断为北朝最北的石窟。
文"图 霜枫酒红
图片说明
①西区第1窟,洞壁上的飞天
②西区第1窟,北魏时期的中心塔柱在清代被着色
③西区第5窟,洞壁上的佛像
④西区第5窟,穹顶正中北魏风格的莲花图饰
⑤西区第6窟,石窟的前部已经崩塌
⑥中国种植纬度最高的菩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