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水巴人

　　西湖清波，千百年来，究竟载几许愁情，几许离情？

　　一干宋人笔记，将一腔才情注入笔端，揉碎几许愁情、几许离情，化作纸页泛黄的无边诗情……读宋人周煇的《清波杂志》，很容易生出许多感慨。

　　周煇这本书，记帝王微事，但细节逼真，读之不显干涩。写名人过往，客观而近白描，褒贬无痕，评价留与读者自忖。录制度风物，详实有据，足以补正史之疏。这样的书读起来不成负担，忙时匆匆一翻，闲时仔细玩味，书中人与事，居然能在脑中慢慢扎下根来。

　　检索全书，在涉及南宋朝廷不多的笔墨中，写到高宗赵构的有两处。一是“高宗践阼之初”，一日朝罢，和宰相闲谈，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朕性不喜与妇人久处，早晚食只面饭、炊饼、煎肉而已。”“食罢，多在殿旁小阁垂帘独坐。设一白木桌，置笔砚，并无长物。”寥寥数语，高宗给自己勾勒了一副高光“俭德”人设：戒色、拒奢、勤政。然而，读过周密所写的《武林旧事》，记录禅位后升任太上皇的高宗，于淳熙九年过中秋节时的情景：西湖水引入宫内，植千叶白莲十余亩，“御榻御屏酒器，并用水晶”，湖两岸女童五十人奏清乐，教坊乐伎二百人“箫韶齐举”。周密形容“缥缈相应，如在霄汉”。此时此刻，周密笔下乐逍遥的高宗与周煇笔下的高宗，孰真孰假？另一处写及高宗，则事起韩世忠献马。面对所献骏马，高宗委婉回绝，“朕无用此，卿可自留，以备出入。”韩世忠奏答的话颇有深意：“今合议已定，岂复有战阵事？”听听高宗的回应，真正五味杂陈：“不然。虏虽讲和，战守之备，何可少弛？”君臣之间的一番问答，有试探，有虚实，有不甘，也有无奈。放置在靖康南渡的大背景之下，高宗与韩世忠关于献马的问答，像极了影视剧中的特写桥段，帝王的神圣完全掩蔽在了人性的复杂深处。

　　《清波杂志》用了许多笔墨，为后人留下了宋代一些名士的风范。宋代理学先驱石介（字守道）“不受盘餐”的轶事，被周煇写入书中。其实，石介的故事，比周煇早了一百四十多年的于宋真宗仁宗朝任职的彭乘，在他的《墨客挥犀》中就介绍过。石介为举子时，王侍郎见他很是清苦，就专门赠以可口的饮食（盘餐）。孰料却被石介委婉谢绝，他说，谁不喜欢精美的大餐呢，但是得天天有才行啊，如果只吃这么一顿，到了明天怎么办呢？因为早晨吃了可口的饭菜，晚上就会讨厌粗茶淡饭，这可是人之常情，所以您这一顿大餐还真不敢领受。石介的贫乐箪瓢，周煇在文末讲了一句点评：“馈食，美意也。受而不食，可也。却之，近名也。”细细琢磨这个点评，是不是很有一些意思。

　　许多宋人笔记，写来讲去，总会涉及到东坡先生，而《清波杂志》也未能“免俗”。书中卷六，以很长的篇幅记录了苏轼与林希交恶的过节。林希与苏轼苏辙过从甚密，他曾经撰联盛赞三苏：“父子以文章冠世，迈渊云司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冠晁董公孙之对。”因为他司职草诏，贬斥苏轼苏辙的诏书均出自他的手笔。也许事出无奈，也许面对“惹事”的苏轼兄弟，林希要在必经皇帝过目的诏书中显示自己与“罪臣”划清界限，因而，诏书中的“恶语毒口”顺嘴而出：“自谓得计，罔有悛心，忘国大恩，敢肆怨诽。”林希的作为，真正让人明白，什么是落井下石，什么是卖友求荣，什么是昧了良心！即便在当时，林希所为也为士林所不齿，而林希自己居然对自己的龌龊，也有如此喟叹：“坏了名节矣。”

　　尽管林希所草的诏书将苏轼写成了十恶不赦，但是，公道自在人间。他自海南儋州遇赦北返至毗陵（今常州）时，引得千万毗陵人围观。周煇记录下了这个感人的瞬间：“东坡病暑，著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夹运河千万人随观之，坡顾坐客曰，‘莫看杀我否？’”此处，周煇特意写道：“素知彼民爱慕，坡亦眷眷此地而不忘。”只可惜，大宋一代文宗，原本想在常州归老，他写下了如此肺腑之言：“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可是，一场痢疾（病暑），狠狠掐断了东坡先生的心愿。临终之际，旷达的苏轼遗言：“死生亦细故尔。”细故，琐碎而不值得计较之事。参透生死，苏公走得极其潇洒。

　　周煇年轻出仕时曾经出使过金国，晚年隐居钱塘清波门，醉心著述而借“清波”以作书名。他不像一些无病呻吟的作者，十分流水七分闲愁，而是以史笔记录前朝故事，间或书写南渡之痛。书中多处记述家国之憾，如卷三写及出使途经汴都，昔日宗庙宫室不复旧日时光，遂悲从中来：“恨煇老矣，其及见诸侯东都之会耶？”可见，任是西湖如许清波，也洗不尽他心中的离愁别恨。

　　也许，如许清波，只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