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北方有韵致的植物不多，而芦苇，应该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般有水的地方，譬如公园里的人工湖，溪水边儿，池塘、浅河湾离岸近的地方，都会有芦苇的身姿，一丛丛，一簇簇，一片片，静静地守着一汪水面。一朵一朵的睡莲，则藏在芦苇的根部，粉妆妍琢，躲避着人们追逐的目光。如果喜欢写生，只消看看那一片苇子，一幅秋苇睡莲图大约不成问题。

　　芦苇是很粘水的，水是它的家园。苇子的韵致，其实多半儿也源自水的暗衬。有了水的滋润，一片片的苇子才有了生命的青翠。春水潺潺，夏水勃勃，秋水绵绵，苇子在水的摇篮里渐渐长大，投射在水中的影子，像年轻的小伙子一样日益挺拔。远远望去，水面上添了一片苇阵，即便再平静的水面都会变得活泼生动起来。袅袅兮秋风一兴，水动、波漾、苇摇——这幅景象，很容易醉人。

　　小小的苇子，并非仅仅装点镜面一般的水域。它拥有发达的根状茎，根状茎里的通气组织，偏偏能够净化水体。它的纤维素含量很高的茎杆，又是造纸业重要的原料。它可以编席，亦可以药用。秋风一点一点吹起来的时候，欣赏着苇子摇曳的身姿，谁又会想到，它竟然是这样一个“懂”的回馈的生物。

　　秋夜里的那一片苇子，自有歌吟的时候。秋风助力，苇叶沙沙——那是苇子自度的一首小夜曲，低沉、幽长，顺着水面蜿蜒而去，轻轻叩击着人们的耳膜。这是只有秋天才会有的天籁之音。苇杆内的一层薄膜，吻贴在笛、箫的孔洞之上，曼妙的《秋色》就会自那一片苇子间飘忽而来。流畅的快板是苇阵的呐喊，宁静的散板是苇阵的呢喃。沉浸在苇阵织就的秋色之中，那一片苇子，竟会慢慢长进人们的心间。

　　沈从文先生曾经断言，“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幸好，那一片苇子是唯美的，但是，它幸而有家——有水，就有它的家在。而浅水、苇阵，曾经又是许多人的精神家园——“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读了司空曙的这首诗，谁还能够不爱上那一片苇子呢。

　　秋来的时候，芦苇靠近顶端的地方，会长出一个一个小棒槌儿，茶褐色，圆鼓鼓的煞是丰满，周身毛茸茸的，像极了一根根壮硕的大蜡烛。懂行的人们知道，芦苇棒棒学名叫做长苞香蒲，还被人们称作“鬼蜡烛”——给这些蒲棒们蘸一点油，居然可以燃起来照明。苇阵在秋风里摇来摇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追赶浪漫的人，点起几支蘸油的蒲棒，去看一看浓厚夜色围裹中的那一片苇子，去听一听笛箫或断或续细细吹出来的秋色。

　　愈来愈浓的秋，恰是那一片苇子放花的时节——我很期待着看它开花，蓬蓬松松，像起一阵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