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还是来了位于阳高县友宰镇境内的小龙门。与桑干之水对望的那一刻,历史云淡风轻。鹞鹰在山石间盘桓,如一个个黑色的精灵,鸣叫声刺破苍穹,空旷而悠远,忽一个俯冲,倏然钻进了安在岩缝间的巢穴里,再无影踪,远处,河水淙淙,人影交错。
山环水绕 人在画中
对于纯粹的自然景观,我向来并无太大兴趣,总觉得单调,也有些单薄,若是添些历史的点缀,山水便有了厚度和底蕴,感受到的自然是另一番心境了。文人喜欢流连于山水,一方面是自身孤寂情怀的渲泄,另一方面也是为澎湃的诗兴寻一片安放,欲向天地万物倾吐胸中块垒,如此,大好山河间岂能少得了一两篇锦绣诗文!
小龙门对文人便有着这样的吸引。
“骇浪惊涛万马奔,居然气象是龙门。金鳞一跃云霞丽,石阙双开虎豹蹲。”这是清人黄文杰的四句诗,传神地写出了小龙门的动静之美,尤以“云霞丽、虎豹蹲”的画面对比,让这处景致在细腻中见粗犷,粗犷中透着细腻;再有,“两岸山摇还岳震,中流电掣更雷奔。”这两句出自清人郭庭槐之口,同样写出了小龙门山势雄壮、水流湍急的气势,特别是借“雷奔”二字,摹写桑干河水,其急如雷电、如奔马之烈,怕不是今人能想见的了。
循着两位古人吟诵小龙门的诗作,脑海中随即展开对这处景观的遐想,真是有山有水呵。清雍正版《阳高县志》刊印有“小龙门图”,说此处曾建有一座“龙门桥”,为解铭等人修筑,“凿石中流,上为舆梁,下穿三洞。嘉靖间,巡府侯钺题曰‘小龙门’。”想来,小龙门在历史上曾有过石桥横跨,如长虹卧波,是别一种风貌啊。嘉靖年间,是大明中晚期,距现在已有五百年,解铭、侯钺何许人也,一时不得而知,但能在县志里留名,想必是于此地有过一番功绩吧。据说,那石桥毁于民国年间的军阀混战,倒是又多了几分悲怆。
山以形胜。小龙门并不嵯峨的山峦,在桑干河水的衬托下,生出几分耐看来,也颇有些雄浑。深褐色的岩石堆叠在天地间,本来就显得突兀,而一处处褶皱,如行如仰如卧,让山石显得挤挤挨挨,大有腾空跃动之势,再加上几处危崖峭立,似乎整个山体要向流淌着的桑干河倾覆而来。放眼望去,一处山体形如拱门,初见以为天造地设,大有桂林“象鼻山”的神韵,传说就是当年解铭等人修筑的龙门桥尚存之石洞。湍急的桑干水流到石洞附近,水势顿然平缓,河面如镜,汇成一汪清潭,香蒲和芦苇丛生,水天一色,景致极佳,成了历史上不少修行之人的绝好选择。
潜心修炼 一生无悔
450年前的大明万历年间,一个叫“王继伦”的道士,踏破铁鞋四处寻觅修行的理想之地,最终与小龙门的山水相遇,便不愿离开了,决心在此修炼。
王继伦来到小龙门之前,一定曾流连于塞北不少地方的山水,那些山水各有各的神奇,有些或许还有大名气,但都没有留住他,他最后选择在小龙门驻足。在他看来,这里的山并不险峻,却在苍茫的天地间生出几分伟岸;水,亦无浩荡之势,可这条名“桑干”的河流,确为塞北数一数二的大河,那就在此留下吧。俢行之人,要有山水的陪伴,但自身心性的安宁最为要紧。王继伦或许面对小龙门这有形的山水发过感慨,说不定还有文字流于笔端,只是后人没有看见,消逝于历史深处的讯息,如眼前这流淌的桑干之水一样,既带走了天地间的精华,也无声地消殒着生命的气象。
王继伦没有自诩为文人,也不慕混迹官场的浮华,他是一个道士,修行是根本,寻寻觅觅间,要的就是在山水中涤荡自己一路走来的风尘,来一场与时间意义上的生命和空间意义上的生命的对悟。小龙门成全了他的这个心愿。450年前,想必没有多少人知道在小龙门有个修炼的道士叫“王继伦”,甚至连小龙门这个地方也未必有多少人知晓吧。几百年后,来此寻访山水胜迹的人,皆直奔桑干河畔,与清凉的河水亲近,无暇留意一个道士曾有的过往,毕竟,他算不得什么名人,也没有关于小龙门耳熟能详的诗文,但他抛却尘世繁华,潜心修炼,这份执着和坚韧,究竟令当代人啧舌,甚至望尘莫及。
王继伦,多好听的一个名字,蕴含着古代名士的风流和雅韵。中国人把对生命的美好期许,寄寓在一个或简洁或复杂的名字里,却张扬出了生命的个性。《阳高县志》记载,王继伦是在大明万历年间于小龙门修行的,并在桑干河畔的山崖上开凿洞窟,后人又陆续建起了佛殿、玉皇阁、关帝庙等,伴着桑干河的柔波细浪,这些建筑在河两岸的山崖上凌空矗立。当王继伦打定主意要在此修行时,他时间意义上的生命似乎就此平淡无奇,而空间意义上的生命则开始拓展了。那时的王继伦,要把在小龙门修行作为一生的打算,但他究竟在此停驻了多少年,却没有见到史书里留下记载。
在历史的宏大长流里,每个人的生命都要寻一处安放。
岁月更迭 往事如烟
对于王继伦这样一个平凡的道士,《阳高县志》寥寥几句记载,仅保留了历史的一脉线索,但也掀起了小龙门的时代微波。
450年后,桑干河水早已消瘦,但洪门寺及其它的遗址还在,并于陡峭的危崖间,隐隐站立着一个道士的形象。你能想见,王继伦面对斜阳时,会深情地俯瞰蜿蜒流淌的桑干河,余晖洒在水上,如金箔片片,他心头或许会猛地想起家来,想起曾经的父母兄姊之乐。塞北有炊烟的村庄,何处是自己的家啊!风吹过,他瘦薄的身影落在小龙门深褐色的山岩上,定格出一个永久的苦修形象。
王继伦逝去几百年后,我和友人来到小龙门。时间改变了这里的一切,桑干河早不见当年的奔腾喧响了,但因为此处曾有道士苦修,让我觉得山水间依旧存留着他们的气息。
我们来时,恰逢初夏时节,桑干河两岸,一簇簇狼毒花开得正艳,花朵星星点点,白的如雪,粉的似霞,伴着桑干河上册田水库开闸注水的雷鸣声响,绽放出一份旷野的粗犷与柔情,也绽放着塞北大地生命的蓬勃。驻足桑干河畔,依稀之间,我感到了黄文杰笔下“骇浪惊涛万马奔,居然气象是龙门”的诗境,但却找不回王继伦当年在此修行的那份静谧了,只有他们开凿的石洞还挂在河边的崖壁上。
游人们一拨一拨到来,皆聚在小龙门的“象鼻山”下嬉水游玩,有的人攀到山崖上的石洞里一探究竟,似乎在寻找当年那些苦修者留下的生命的气息。我没有进那石洞,我知道当年的修行人已经不在了,那道袍、那白须、那面对桑干河水的深邃目光,都已消逝于历史深处,再也寻不见了。历史就在那里,踏访者无非是想重拾记忆而已,但能重拾的毕竟不多。想来,450年前的记忆已然模糊,留下的只是一份遐想——想那曾经在此停驻过的生命,于几百载的岁月长河中只是匆匆而过,有谁还留意洪门寺遗址前的石碑上刻着王继伦的名字!
日升日落,王继伦当年一定和友人仰望着这些飞鸟而进出石洞吧,而且,他们一定采摘过艳丽的狼毒花,看花瓣在晚风中摇曳,看它们带着桑干河湿漉漉的水汽,年年谢了又开、开了又谢。一回头,象鼻状的石洞收纳着缕缕余晖,金光穿洞而过,照着桑干水,也照着王继伦,只是,他和山水早已物我两忘了……
文/图 许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