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在大同拍了《江湖儿女》，江湖还有没有，儿女们是不是已经成了“变坏的老人”或者“变老的坏人”也没法核实。作为大同人，其实没怎么听过江湖儿女的说法，过去这一类都叫“混社会”的。大同人能念叨的“儿女”，是煤海儿女。过去的矿务局，曾经的同煤，当下的晋能控股，除了一连串的产能、销往地区、车皮数量数字外，还有一个极震撼的组合词组，“八十万煤海儿女”。

　　这是一个包含了职工和家属、集合了生产与生活后混合的社会群体。这样的群体是时代的产物，东北、西北、湖北、京津冀等等的地方都有类似的情况，一个厂区，组成了一个社会，从组织管理到土产日杂再到业余生活，从教育衔接到日常执法，包罗万象。这样的群体大同其实不止一处，比方说四二八，比方说六一六，比方说二电厂，比方说三五二八，比方说电建，盘道儿的时候自报家门都会加上自己所在的前缀，就好比“在下历城秦叔宝”一样。可是，能把自己归于沧海一粟说自己是“八十万煤海儿女”的，只有一个，大同的煤矿那个时候基本上是三种，国有煤矿、地方国有煤矿和乡镇煤矿，可是说自己是“煤海儿女”的，只有曾经的矿务局人。

　　冬天快到了，拉闸限电和要求保电煤保生产生活的话题总会时不时来一下。这个时候，往往是“八十万煤海儿女”们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唏嘘时刻。大秦线上“万吨列”日复一日地外运着黑金一般的优质动力煤，天津港总不缺操着大同话谈“下水煤”的精明商人，可这往往并不在煤海儿女们操心的范围。煤炭是百八十块一吨的时代也好，是一千五六一吨峰顶也好，煤海儿女们关心的是工资，烤火费，和自己的生活日常。

　　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如果你有矿上的亲戚，哪怕是朋友、同学、八竿子能打上的认识人，到了这个月份你就不愁拉不上煤了。能拉上煤，意味着，漫长阴郁寒冷的冬季里，一家老小能暖暖和和地捱过去了。有办法的找上幺三零开进煤场拣大块的晶晶亮的好煤拉，没那么大能量的雇车借车满满当当大小间或凑一车，最没办法的，沿着口泉沟或者云冈沟有煤车、火车走过的地方，块儿煤装卸的地方边走边捡，也不愁捡出一冬天的火耗。矿工挣得多，就连班中餐也比普通市民的餐桌要好一些，午餐肉、面包、大肉馅儿饼、大肉饺子常见，对于买米面油肉蛋都得凭票、一年也供应不了几斤的城市职工来说，那是自己拿铁饭盒从家里带白菜烩豆腐怎么也企及不到的奢侈大餐。年下置办年货，煤海儿女的豪情是割半扇肉、炖一大锅，“进城”“下大同”“到局里”“去口泉”，一趟就解决全家老小过年吃喝拉撒、新衣新铺盖。那时候儿子接替老子上班、父子兄弟在一个矿上班仿佛是天经地义的成长进程，进煤峪口、永定庄、同家梁、四老沟、忻州窑、白洞、雁崖矿、挖金湾、晋华宫、马脊梁、大斗沟、王村、云冈、燕子山四台这些国有煤矿工作，是煤海儿女一眼看得到的未来。如果脑瓜灵、有技术，再有点文化，或者在外面上了学回来，那就有机会在新平旺的东方红大楼一带生存发展，“在局里上班”，是另一种人生，告别了井下的危险与一身臭汗，完全等同于城市机关的工作和生活节奏，远胜于同期大同城市职工的生活水平，是煤海儿女最难忘怀的高光时刻。

　　那时的运销处、外贸处、勘探处们如今都改成了独立的子公司，曾经依附于煤矿而设立的大集体企业仪表厂、油脂厂、钢丝绳厂们如今是服务公司下依旧在产业链上孑孓行走的行业跟随者，那时的学校、医院、园林绿化、供暖单位慢慢归了地方管理，门前的招牌因为归属换了改改了换，可是人们打招呼说自己去哪的时候，仍旧会说几十年前的老名字，那些名字并不存在于地名登记的官方账册上，只活在人们的口中，一代一代流传。

　　煤海儿女们有能量巨大拓疆海外的，也有声名寂寂蜗居于煤海一隅的。老人们很多仍生活在曾经热闹如今门可罗雀的老矿旧山沟的居民区里，年轻一点的搬去了俗称“棚户区”的亚洲之最的恒安新区，更年轻一点更不甘于重蹈父辈覆辙的，把家安在了御东，每天在开源桥上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曾经几十年前的二门市、供销社、俱乐部、单身楼、机关楼成了没多少资金的小制作年代戏最喜欢取景的免费外景地，曾经熙熙攘攘从卖荞麦皮到双卡录音机的集市要么坑坑洼洼一片死寂，要么水泥抹灰变成了停车场，不复见容颜。矿山上种了树，架上了太阳能发电的硅电池板，道路和作业面也换了新模样，整洁了，可是标杆变成了塔山，老矿们仿佛是荣耀石下的老狮子木法沙，安静，又有点狼狈地努力适应着时代和岁月留给自己的一切，努力保持尊严。

　　去年从高山镇回来，写了一篇小文，有陌生的有心人看到了，专门打电话来邀请我去口泉看看，看看曾经繁华的塞上大镇，如今的迟暮落寞。一直没有去，因为不忍，就连一年中难得的几次口泉沟里老矿之行，也行之草草，生怕睹之生情。那些在机器化大生产的工业时代里、在热火朝天“多产煤，多拉快跑”的火红时代里留下的印记，褪色了，难看了，残破了，这样的印记和城市或者乡村里老建筑、老民居、老农具、老行当的印记还不大一样，或许是工业的迭代就意味着淘汰，那些为时代而生出的生产体系，离开了当时的环境就像一头格格不入的怪兽，既无处藏身，又难掩颓唐，兀自犹斗，与自己，与天地，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