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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符笔下的诸般贼人

   □ 蜀水巴人

   明人笔记一向以多为胜。谢肇淛的《五杂俎》,陆容的《菽园杂记》,张岱的《夜航船》,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莫不如此。多则意味着卷帙浩繁,如果没有耐性儿的话,读起来脑仁儿疼。但是,多也意味着广博,所记所录往往会有你意想不到的收获。譬如,沈德符写就的《野获编》,便让我们见识了一些比较奇特的贼人。

  明人笔记一向以多为胜。谢肇淛的《五杂俎》,陆容的《菽园杂记》,张岱的《夜航船》,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莫不如此。多则意味着卷帙浩繁,如果没有耐性儿的话,读起来脑仁儿疼。但是,多也意味着广博,所记所录往往会有你意想不到的收获。

  譬如,沈德符写就的《野获编》,便让我们见识了一些比较奇特的贼人。

  皇上珍珠袍被盗案。万历三十二年,明神宗钟爱的一件珍珠袍突然失盗。受此牵连,负责管理尚衣监的太监,被领旨“破案”的司礼掌印太监严刑拷打,却终无所获。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盗袍案才慢慢露出一些端倪。原来,明神宗跟前一位很得宠的“贵显宫女”,盗出珍珠袍,给了自己的“菜户”太监,转移出宫,“斥卖久矣”——硬是偷偷地卖了龙袍!所谓菜户,是太监与宫女结成的假夫妻,最早出现于汉代,“宫人自相与为夫妇名对食”。至明代,菜户(对食)在宫中成为一种“时尚”,就连皇上有时都会直接问身边的太监,“汝菜户为谁?”宫女与太监因为“菜户”的缘由联手,居然敢将万历皇帝的珍珠袍盗卖,“宫盗”的贼胆不可谓不大。

  据沈德符记载,偷盗龙袍仅仅是菜户们的一碟小菜。因为“内府盗窃”,本就是太监宫女们的“本等长技”。一旦监守自盗数目巨大,难以自圆其说,为盗者就会“付之一炬”,宫内便会出现各种或大或小的火灾。嘉靖四十五年二月,管理供用库的太监既盛,勾串同伙盗卖御用香料,经年累月因为数目过于巨大,遂谎报“被焚香料十八万八千余斤”。“宫盗”如此贼胆,实属罕见。

  御厨偷盗案。明代光禄寺,掌朝会、祭祀、宫宴、膳馐之职。这个机构分设卿、少卿、丞、主薄各职。明英宗正统六年,光禄寺丞“告御状”,说本寺卿柰亨借祭祀之机,“盗取猪鹅肉及面食为私用”。英宗把柰亨叫来“对质”,斥责他“尔为堂官,贪饕如此,论法难容”。大家都以为柰亨要倒霉,结果明英宗轻飘飘一句“姑宥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柰亨居然毫发无伤。“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知明英宗觉得自己家大业大,应应这句俗话无妨,吓唬柰亨一下即可,还是柰亨有什么过人的手段,能让皇上灭了雷霆之怒。可是,另一位光禄寺丞叫茅一柱者,碰上明神宗,就没有柰亨那样的好运气了。万历十八年,茅一柱盗窃寺中火腿,被本寺正卿告发,神宗裁决:追回赃物,“问徒为民”。同样是“厨盗”,结局却迥异。对于茅一柱而言,估计听了“御判”,定然已经哭晕在厕所了。

  还有一盗,沈德符记载的很特别。此事涉及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董其昌字玄宰,松江华亭人,考中进士后,曾经一度担任过明光宗朱常洛的讲官,出任过南京礼部尚书。他精于书画,力倡“南北宗论”,是“华亭画派”的主将。然而,此人才高德亏,其子抢男霸女,横行乡里,激起民怨,乡民围聚董府,放火大焚,遂演变成著名的“民抄董宦”事件。在《万历野获编》中,沈德符委婉地叙述了与董其昌赏读书画时所发生的“异事”——董其昌坐着自己的“书画船”,与沈德符等人聚于虎丘附近,每人各出自己所藏的书画,共同鉴赏。展玩半晌,董其昌拿出一幅唐代颜清臣(颜真卿)书法立轴,神秘兮兮地说,“此吾友陈眉公所藏,实异宝也。”陈眉公,即陈继儒,号眉公,明代大书画家,《小窗幽记》是他的名作。沈德符反复审看,觉得书轴上一行细楷“中书侍郎开播”颇有蹊跷。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唐世不闻有姓开,自南宋赵开显于蜀,因以名氏,自析为两姓。”一听此言,董其昌急忙堵沈德符的口,“子言得之矣,然为眉公所秘爱,姑勿广言。”许多明史研究者,读到这个细节,都将重点放在沈德符涉猎的丰富广博上,却忽略了董其昌的行为——作为众人景仰的一代书画宗主,学识不凡又曾经是“帝师”的董其昌,不可能不知道“开”姓始自南宋。那么,既然知情,为什么又故意拿出赝品来忽悠众人?被同道识破以后,为什么一再告诫“姑勿广言”?且看沈德符的记载:“后闻此卷已入新安富家,其开字之曾改与否,则不得而知矣。”沈德符以“曲笔直书”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揭露了董其昌以赝品牟利的龌龊!

  比起“宫盗”“厨盗”,董其昌的作为可以称之为“文盗”。

  除了这些“贼人”之外,“以多为胜”的沈德符,为研究明史的后辈,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史料。譬如,关于《金瓶梅》成书年代的研究,《野获编》第二十五卷,就有言之凿凿的记载。他在京城与好友袁中道(字小修)相聚,就听袁讲已经读过《金瓶梅》数卷,评价为“甚奇快”。又过三年,袁进京应试,“已携有此书”。沈德符遂借来抄写,抄写的时候又被另外一位朋友看到,此友怂恿沈德符找书坊购刻。沈德符回答,“一刻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因而拒绝。沈德符对此书的判断是,“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如蔡京父子则指分宜(严嵩)”。而比沈德符涉猎更早、更广的袁中道,不但读过《金瓶梅》全本,且说还有一本名《玉娇李》者,也出自此名士之手,两本书相互关联,“各设因果报应”。后来,沈德符也看到了《玉娇李》,他的评价是,“秽黩百端,背伦灭理……然笔锋姿横酣畅,似尤胜《金瓶梅》”。

  只可惜,《金瓶梅》现今犹在,而《玉娇李》早已经湮没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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