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出版传媒集团 北岳文艺出版社   庞善强 著

　　马二女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一只手抠着木炕沿裂开的一条缝隙，眼里却有了闪闪发亮的东西。

　　“不管大人们怎样，再不能苦了孩子们。福强学费的事，我们能帮就尽量帮。”黄炳福说。

　　黄炳福一发话，马英便说：“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这几年你的两个表哥上学成家，已经把家里的底子掏空了，你还有一个表妹在上学，我们实在是拿不出多少钱。你还差多少？”

　　“姑姑，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咱村地里的收成又不好。孩他爹走了这几年，我紧攒慢攒，家里只攒下8000多块钱。”

　　“姑姑这里能给你拿5000块钱，你再和别人倒腾一下，先让孩子去学校读书。”

　　“姑姑、姑父，还是你们心疼我。”马二女抬起了泪眼，顿时喜出望外。

　　“我估计，你公公那边也帮不上忙，庞伟虽然走了5年，但是他家的外债肯定还没有还清，你别和两位老人计较。”

　　“我……”马二女的脸色瞬间绯红。

　　“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肯定去呛了老人。不过，我想老人们也不会和你计较的。”

　　古家庄乡几个村的村级公路建设开工了，有邻村的一个支书王闯前来面见孙财旺，并给他留下一包东西。王闯张口便说，为了修路得采挖月城村西沟的沙石。孙财旺手里托着沉甸甸的东西，几乎想都没想随口答应了。

　　孙财旺得仝亮指点，便直接或间接地去摸村里各家各户的底子，然后按其子女或姊妹兄弟在外发展的经济实力为先后顺序列好名单，再附上其具体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孙财旺当然明白仝亮提醒他的话，“至于带谁去，你也得慎重考虑好了。”仝亮言外之意就是带出去的这个人不能太精明了，还得绝对能服从孙财旺的掌控。那么，这个角色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吴进。孙财旺知道，贾为民给吴进打电话时，他所说的有病不过是一句借口。吴进清楚自己在村委会里几斤几两，虽然名义上他是个村主任，但实质上顶不住孙财旺裤裆里的一个屁。所以，村里的大小事务，如果没有孙财旺的安排，吴进是不会主动露面的。

　　孙财旺忽然接到了仝亮的电话：“你曾答应过我，不让其他的工程队在那沟里挖沙采石，可是王闯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沟里？”

　　“仝总，大家都是为了修路嘛，与他方便就是造福一村的百姓。再说了，不就是修几条路，也不会把那沟里的沙石挖完。”

　　“你……”仝亮只说了一个字，便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孙财旺开着面包车去了一趟市里，他回来后告诉妻子陈香菊：“去白灰窑把在那里打工的庞秋生叫到咱家来。”

　　工夫不大，庞秋生裹着一身白灰走了进来，孙财旺很客气地给他搬了一个凳子。

　　“秋生叔，你这60多岁的人了，没白天没黑夜的在白灰窑上干活，也不怕累坏了？”

　　“没办法，谁让我家困难哩。”

　　“听说你儿子石山和陈素箐谈上对象了？”

　　“瞎胡闹，他是钻在被窝里做梦哩。”

　　“秋生叔，不能这么说，两个年轻人谈对象毕竟是好事。我知道，你家的确是困难，你担心陈常有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家长不应该再干涉孩子们的婚事。这样吧，我哪天和陈常有说道说道，为你们两家搭搭桥。”

　　庞秋生有些意外，他抬头看了看孙财旺，然后又摇了摇头，说：“没用，谁说都没用。”

　　“这个也不一定，我去试一试。”孙财旺说，“对了，我翻腾村委会的一个抽屉，找出了一份合同，是老支书秦禄在世时拟好的。这合同上写着，秦禄当年想把咱村西北那片千亩林地承包给你，为啥后来你没有和村委会签那份合同？”

　　对于这份飞来的合同，庞秋生惊得是目瞪口呆。

　　“承包林地的合同？我不知道有这事情。”

　　“哦，一准儿是秦禄还没有正式和你谈这件事，他就因病危辞去了村支书的工作。我找你过来，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情。咱村西北的那千亩退耕还林地一直没人去管理，你看让牛羊糟蹋得多可惜。既然过去老支书有这个意思，你就把那林地承包了，也算是帮我一个忙，早晚有时间去跶瞭一下，你看怎样？”

　　“我没空儿。”

　　“你不用每天去，啥时候能腾出空子，就去瞅一眼。”

　　“那行哩。”

　　孙财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说：“就是这份承包合同，秦禄当年已经把村委会的章盖好了，你在这个地方写上你的名字，然后按上手印，这事就定了。”说着，孙财旺塞给庞秋生一支笔。

　　庞秋生没有上过学，除了认识年月日，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犹豫。

　　“这上边咋写的是2006年哩？”

　　“对呀，我刚才说秦禄拟定的就是这份合同。由于这合同没签，这么多年那林地一直没人管理。秦禄已经死了，但那林地还在，总不能把那片林地失于管理的责任推在我一个人身上。所以，这件事情终究说不清楚，咱只能还得用这份承包合同续签一下。”

　　“你们怕担责任，我还怕哩。”

　　孙财旺哈哈一笑：“秋生叔，你咋这么糊涂哩，责任的事情和你沾不上边。你承包了林地，那林地自然就是你家的，这就好比你现在承包的村集体的耕地，打多少粮都是你的，你不去种那地，或者是自己把那地的粮食糟蹋了，谁去管过你？没有，因为你承包后就是你家的。再说了，你签了这承包林地合同，以后石山娶媳妇盖房子，那林地里椽也有了，檩也有了，你想砍多少树就砍多少，这是多好的事。”

　　庞秋生觉得孙财旺的话很有道理，便在那合同上签了字，再按了手印。

　　孙财旺又拿出一张纸，说：“刚才的那份合同只是补签了秦禄在世时的林地合同，这份合同才是我代表现在的村委会和你签的，你签了这一份合同后那林地就是你家的了。”

　　庞秋生看看这份合同，上边没有标注年月日，便随手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孙财旺将两份合同收起来，说：“石山的岁数不小了，你家里急需钱。我知道白灰窑上现在打工的人手多，均下来你也挣不了几个钱。这样吧，我让窑主刘宝辞掉几个人，以后装窑出窑的活儿尽量让你干，这样一年下来你的收入肯定少不了。只是，你这么大年纪了，身体行不行？听说，你在白灰窑上吐过血哩。”

　　“行哩，行哩，吐血的事可能是着急上火了。”庞秋生竟然非常高兴。

　　“那就好。还有一件事先跟你说清楚，你和村委会签合同管理林地的事，千万不能出去跟任何人讲。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对林地疏于管理，本来就向上面交不了差，如果这事再传到了上面领导那里，那么我这个村支书就当不成了，当然你和村委会签的这份合同也没用了。”

　　庞秋生点头离去。孙财旺点燃一支烟，看着庞秋生的背影，他吐出了一连串急速旋转欢快的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