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渐远,塞上迎来秋高气爽的时节。蓝天变得高阔清丽,大地仍留存着水润后的色彩,如黛的山、清亮的河、自由飞旋的鸟儿,自然亲切。有美景、有怡人的气候、有厚重的人文,最适合来场徒步,感受属于大同的天然活力。
北上孤山
秋季徒步,可选线路实在太多,长城、桑干、六棱山,北岳、摩天岭。几年前曾徒步长城,所见所感至今难忘,不过随山川起伏的线路需要大量的时间及前期准备,若想来场说走就走的徒步,范围需圈定周边。评估一番,选择从市区到镇川口。路线如下,从市区北环桥出发,经站东到古店,随后从208国道到山底村,东行至孤山村,再向前到达黍地沟村,随后过三百户营、镇川堡,到达镇川口,单程约40公里。考虑同行者的体力和时间,最终决定乘车到孤山村,然后沿万泉河北上。
户外包、防晒帽、水壶、巧克力、登山仗,准备完成,出发地点选择在北环桥。站在桥上环视,远山轮廓清晰,略有些浊黄的御河水缓缓流淌。不久前的雨季,宽阔的河床经受住百年罕见洪水的冲击,桥下浊浪翻滚,桥上市民拍照,这极具“视觉喜感”的一幕被发到短视频平台,广泛传播。御河,古称如浑水,属桑干河的一级支流,她源于晋蒙交界的大泽小湖,一路向南,滋养了大同盆地的文明发展。
初计划,本有马家小村一站。1991年,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与大同市博物馆于此发现新石器时代人类生活遗迹,有房屋基址,出土夹砂罐、敛口罐、尖底瓶、钵、盆、石斧、石磨盘、磨棒、陶刀等文物,推断为庙底沟文化类型。从2023年起,因参与写作《大同三交史》的原因,开始关注大同地区史前文化,先后考察了云冈南梁、青磁窑等地,却不曾到访离市区最近的马家小村,想着这次徒步合并进来,无奈时间关系,只好作为单选项。
车行山底村,转向东北奔孤山村。路上的车辆突然多起来,路窄处还得等待通行。一问才知,多为采摘蘑菇的市民。保障车选宽阔处停,车上的人整理装备,开始徒步。孤山,名似与地形有关,清代地方志绘图,此处原有关卡一处,表明孤山对于大同城的门户作用。图上还标出“野狐岭”,就在村西北方向,今人多不知。之前有研究人士将张北的野狐岭与孤山的野狐岭混淆,引起对一些历史事件所处时空的误读,凸显出“行走”对于文史研究者的重要。
方山以东
从孤山到黍地沟约3千米,乡村公路两边杨树密植,绿荫宽厚,遮挡着上午的阳光,行走的感觉自在愉快,此时体力正足,兴致正浓,行走的快乐周身上下生长,路两边庄稼长势喜人,高大的玉米杆挡住远望的视线,窥探不到御河的走向。绿色覆盖着田野,也将曾经的喧嚣一并尘封到大地里。
秋收前有一段农闲时光,黍地沟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坐在村路边,好奇地打量着徒步而来的访客,目光中满是善意与不解。打听灵泉宫的位置,不清楚;打听灵泉池的位置,不知道。1600多年前,黍地沟所处正是皇家苑囿的一部分,灵泉池畔杨柳依依,平城通往方山的御路打此经过,可叹岁月无情,今人只能从史书中一窥往日盛景。
村中有水漫过,水源出自泉。泉,在黍地沟不鲜见。作为御河水系支流与干流的一处汇聚点,这里不仅径流明显,潜流亦水量充沛。村外向北多有泉眼,不知“万泉河”得名是否与此相关。
走出黍地沟村,方山已在不远处。几人停在路边准备航拍。论体量,方山比不上六棱;论名气,方山比不上北岳。但就是这规模不大的岩溶台地,总给人神秘莫测的感觉。长条状的山形貌似平常,却具有极高的辨识度,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在散发,让人打内心深处生出几许敬畏。
方山成为御河主干饮马河和支流万泉河的分水岭。若规划徒步线路,饮马河亦为不错备选,新开通的长城旅游公路提供明确的道路指向,不过最近208国道修路,旅游公路时有货车呼啸,影响了长城景致,比不上万泉河到镇川一线的宁静。
太阳带着秋天的暑热越升越高,劳累渐渐在徒步的双腿上滋生。于非专业人士而言,徒步的辛苦感觉往往在六七千米时出现,田野的空旷被放大,路边的虫鸣不再生动,即便有轻风拂过也不再喜人。路过三百户营,决定再休整片刻,以手机上学来的招数缓解肌肉的疲劳。
百户之名,起于元,用于明,卫所兵制下的一级军事长官职级。三百户营,据说曾有三个百户带兵丁家眷驻扎,屯垦戍边。时间大约在明洪武年间,看来路边的农田耕作历史至少有六百年之久。有明一代北边攻防态势几经转换,从洪武到仁宣,基本以攻为主,辅以戍边屯守,数十万人以军户身份集结在长城一线,承担守护家国重任。练兵备战的同时,屯垦耕田同为分内之事,以此保障军需供给。明中叶,经历土木堡之变后明军实力大减,筑坚城、修军堡成为新的选择,徒步的下一站镇川堡便是这一时期的产物。
从堡到口
导航显示约4千米,略微恢复的体力保证这段路走起来相对愉快,以至从西面关城进村,步履还较轻松。
镇川堡平面成凸字形,由关城和堡城组成,关城在西,堡城在东,这种布局表明扼守重点为堡西的河道。史书记载,堡“创建于嘉靖十八年,万历十年甎石包修。周二里五分零,高连女墙四丈一尺。东距镇边堡三十里,西至弘赐堡二十里,南至大同城五十里,北至边墙五里。”“本堡地势平衍,便于驰骤,无崇风带河之限。”所以每有状况,镇城游击必提兵来此设伏。
军堡外形基本完整,能看出旧日格局,村里人说堡内过去还能看到军舍、衙署的遗存,现在都找不到了,只有“官井”一口。城外有校场,那个高高的土台就是点将台。嘉靖、隆庆年间,蒙古铁骑曾多次从此入境,故练兵备战实为镇川堡的必选项。铁甲泛寒光,火铳燃军威,打造出非同一般的战力,直至多年后,民间仍有“铁打的镇川,纸糊的得胜”之说。
镇川堡的防御范围北界从4千米外的镇川口起,地图标识为镇川口村,有南北路直达。整理行装出发,继续“徒步镇川”,计划中那里是本次活动结束,总计约12千米,这是一个多数非专业徒步人员尚可接受的距离。临近镇川口,平面地形渐成扇形,像一个大的喇叭口,“喇叭”的左边是西寺梁山北缘,山势陡峭,右边接采凉余脉,形成一个天然的通道口。镇川口村位于喇叭口最前端偏西处,一道夯土墙体穿村而过,那是明代为防御草原部族修建的三边长城,主持修筑者为大同总兵周尚文,这道长城东起今阳高的正宏堡,西到今新荣区的弘赐堡,为大同城北争取出近百平米千米的有效防御面积,减轻了镇川堡的作战压力。
走近村子寻找“口”的痕迹,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只有新建的民居,未找到任何长城关卡的标识物。向西,随着长城一路登上山坡,景色逐渐变化,完整的长城军事防御体系呈现眼前,边墙外墩台密集超常,边墙内间隔四五百米可见大型烽燧一处,底台宽大、四边围院。再往东去,镇边堡、正宏堡依次扼守着“喇叭口”的中部与东端,与大名鼎鼎的阳和口连接,那里建有守口堡。
学着长城摄影人的角度取景按下快门,保存徒步镇川的收获,也体会到那句话:唯有行走,才会真正的收获山山水水。
文/图 温鹏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