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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灵秧歌的罡风吹到江南

  广灵秧歌的罡风吹到了水乡江南,大约是在多雨的秋季。最妙的是,我刚好路过,你刚好开场。伴随着干裂、火爆的锣鼓镲和铙钹的敲打声,戏开场了。开场的锣鼓声像是带着北方人火爆脾气那样的脆响,在水乡周庄丝丝缕缕的细雨中,似乎飘过一缕晋北莜面的清香。

  唱戏靠腔,那腔绝对是纯正的老腔老调,青衣的声音粗犷、质朴,花脸唱的是天罡调,声音刚劲、直爽,那秧歌的戏声绝不似昆曲的细腻委婉,更不似梆子的慷慨激越,那声音似乎是不加修饰的粗粝,沙哑沧桑中带着岁月的痕迹。青衣翻高的尾音处似乎还有一点儿杜鹃啼血般的悲戚,这调性与江南水乡的柔美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也是那么地妥帖。

  周庄老街的石板路上,濛濛细雨中,身形苗条的水乡姑娘顶着油纸伞款款前行,光影交织的河道里,小桥流水的水面上,有乌篷船缓缓驶过,路过街边店中不时有吴浓软语的江南小调传出,那气质是江南的,但南来北往的人们并不觉得周庄老戏台上传来粗砺的戏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为那是属于戏曲百戏的舞台,当地人已经习惯了南腔北调韵味各异的戏曲。

  这戏声也引起街头游逛人们的兴致,寻声走进周庄古戏台去看夜戏。戏台别致优雅,院子里廊栏下均是看台,院子中央摆放着桌椅,游客可点茶,边看边品。戏台上唱的是来自北方广灵的大秧歌,戏是传统戏《乌玉带》中的一个选段,台上的艺人步态轻稳,唱念做打都是老做派,行不露足,笑不露齿。音乐属板腔体时,一大段唱腔如行云流水,让观众听得过瘾,音乐属于训调时,却又是腔高调喧,高亢直劲,原汁原味,把座下观众听呆了。再细看唱戏人虽然是脸头珠翠、彩衣华服,却难掩满脸皱纹,当是人戏俱老,有一种台上美人迟暮的凄凉感。戏台两旁的文武场,都是传统的配置,没有一件现代电声音乐器,那板打得一板一眼,一丝不苟,那文场的竹丝器乐拉得如泣如述、婉转空灵。或许现代人听惯了电声器乐配置的文武场的悠扬,再听听只有传统几大件器乐文武场的伴奏,那该是一种纯粹的戏声,这样原始的文武场带着山野的豪放。打板的老人还是折子戏《雷横磕枷》的主角,花脸的天罡调唱出了草莽英雄的气概。那戏、那乐是与南方的柔软细腻不沾边的粗放,台下有社交媒体人在直播戏曲,并评戏说戏,记录着濒危戏曲剧种与周庄的奇妙缘分。如果说前面场次的昆曲《牡丹亭》,人们听起来是婉约派的红牙板,才子佳人轻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缠绵,而广灵的秧歌让南方人听起来更像是豪放派的“铁板铜琶”,在唱大江东去。

  那戏唱罢,剧中人还沉浸在戏中,沉浸在周庄戏台营造出的如梦如幻的感觉中,久久不忍更衣。他们说,这是这个班社走得最远的一次,虽是以濒危剧种展演的形式下江南,但带着使命感的悲壮。只要有戏唱,就证明这个剧种还活着;只要是戏班不散,就得“折腾”出点动静,让剧种活下去。闯荡江南让百戏之乡的昆山人欣赏昆曲之余,聆听到来自遥远北方小城的乡音,延续着这个剧种的生命。

  苔花如米小,也同牡丹开。说起来这个班社是有着岁月年份的,那戏箱是陈旧的,那些道具也是老旧的,那些文武场的家伙把式也是一代一代艺人们传下来的。艺人们虽已到了耄耋之年,但并不服老,八旬的鼓板师和七旬的老青衣台上依旧抖擞精神,越演越老道。那些台上的角儿,他们甚至连剧本上的字都认识不全,但并不影响他们把戏记在肚子里,长在脑子里,他们就是戏,戏就是他们,啥时候描眉打鬓,锣鼓一响,便会粉磨登场扮相优雅地演出。在一代又一代的口传心授中,他们师傅的师傅曾经是广灵秧歌班的角儿,是声震晋北的,跟当时那些大剧种的班社名角儿唱对台戏并不怯场。最让老艺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民国初年的往事,想当年俺们祖师爷是在河北的大兴园坐园夺园为广灵秧歌挣来名气也挣来戏份的。来自山乡僻壤的广灵秧歌班社凭借着响彻云宵的训调特色和花脸天罡调的刚直撑起广灵秧歌的半壁江山,那秧歌的调性要高过以高腔著称的北路梆子的调,时人称为独眼调,也被称为硌尥调。那是一种难以模仿也难以超越的调性,会唱广灵秧歌的那都是身怀绝技的,艺人们走南闯北,还在河北的大兴园这样名满京冀的大戏园子站稳了脚跟。清朝末年民国初年的伶人们,要想红就得过了宣大京口戏迷们的法眼,那大兴园就在河北宣化,艺人们硬是把个名不见经传的广灵秧歌唱出了名堂,让那个剧种走出了壶流河畔……

  如今百年时光已过,他们的徒子徒孙们靠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下江南,在百戏之乡的昆山让人们在转角看到了他们的戏,欣赏到了来自晋北广灵乡音,这些老人们咧嘴笑了,过往所有的苦楚都淡了,路途上所有的舟车劳顿都值了,他们已将暮年时最美的身影留在了戏曲百戏的舞台上。

  □  崔莉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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