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玉有“千堡之乡”的美誉,位于右玉与平鲁交界处的云石堡,无疑是千堡中的佼佼者。原因为何?或许与它双堡并立的结构有关,或许与它所处的门户所在有关,或许与它曾见证大明边疆战和转变有关。
有些答案,总要到了、见了,才知晓。
1新旧双堡
初访者极易混淆右玉卫城与军堡的地理方位和空间概念,以为云石堡在右卫城之北,出城却发现导航向西,经过铁山堡,再沿着长城旅游公路抵达十三边附近,然后转向西南,云石堡坐落在大山谷道深处。
“云石堡”三字,刻在道边一块大石头上,醒目。道路平整,通往堡墙旁。青砖垒砌的墙体坚固如昨,旁边有一处农家乐,似前些年开发长城旅游产业时留存,院门上面同样有“云石堡 ”字样,走近观之,系当代长城学研究名人留墨。驻车,进堡,一段历史尘封的岁月即刻打开。
史书记载,云石堡有两处,“旧堡设立嘉靖三十八年,故土筑也。万历十年,因山高远水,离边尚远,不便市场,故改建于王石匠河,砖包焉。周一里七分,高连女墙四丈一尺。东至威远城四十里,西至本堡边墙三里,南至威胡堡三十里,北至铁山堡二十里。”当下所到为新云石堡,旧云石堡在此东南方的丁家窑乡,直线距离近20千米。
古堡整体轮廓保存较好,夯土与包砖均可见,特别是南墙,高大的砖包墙体成为众多长城爱好者必到打卡处。在砖包墙体和夯土墙体的接续处,有一豁口。步行进入,眼前尽是庄稼地块,已不见旧日堡内布局。明中后期,云石堡设“设守备官一员,所领见在旗军五百四十三名,马二十七匹。分边沿长一十四里三分零,市场一处,边墩二十一座,火路墩一十四座。内镇墙墩、东镇沟俱极冲。”为满足军需,堡内设有校场、守备署衙、房舍、草场等设施,如今已难觅遗迹。
站在云石堡西望,长城边墙近在咫尺。这一空间距离解释了云石堡的作用。明中叶,出于防范河套草原部落袭扰的原因,明廷于右玉城西设威远卫,后发现威远卫距边墙四十里存在防御空当,蒙古骑兵一旦突破边墙,顷刻间可抵苍头河腹地,大同镇西线告急。于是嘉靖三十八年(1559),决定在边墙与威远堡中间修建一座军堡,以云石作名。它的职责,一是分守西面明蒙交界之处的边墙,二是以前哨的身份拱卫威远城。
初建的云石堡“凭山为险,缓急可守……防御抚处为便”,却因山高无水,人为给备战巡边带来困难,且远距边墙二十里,一旦遇警,驰援不及。于是万历十年(1582)重新选址,修筑新堡。
有资料称,云石堡原名拒胡堡,后取云中磐石之意,改名云石堡。关于旧堡的命运,有人说它被弃守,有人说仍备用。因为新堡“地势平缓,险非所据,且距威远四十而遥,孤悬一隅,道路崎岖,转输不便,有警似为可虑。议者谓旧者亦当存留,以便应援,不为无见云。”这段话是否视为旧云石堡仍有所用的依据,还待进一步研究。
2和议留痕
堡东南侧,道路整修工程正在进行。村里老人们向访客介绍云石堡的故事,他们生长在此,多为戍边者的后代,棱角分明的脸庞刻着岁月痕迹,浓重的方言听来仍像行伍口令,干脆有力道。他们说,原来堡内外商铺林立,货栈相连,繁华与“隆庆和议”有关。
隆庆四年(1570)九月,俺答汗之孙把汉那吉带着一众家人来到败虎堡投明,史称“款塞”。一行人先来到败虎堡,操守崔景荣接待后,第一时间向驻在平虏卫(卫城在今平鲁县凤凰城镇)的西路参将刘廷义汇报。很快,一份急报摆到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的案头。
王崇古,山西蒲州人,嘉靖二十年进士,虽为文臣,却屡屡亲临沙场,“身历七镇,勋著边陲”。作为宣大总督,他对明蒙关系全盘掌握并有独到见解,对于冲突带给双方的伤害深有体会。面对把汉那吉款塞,王崇古坚定认为,要抓住良机缓和明蒙关系。他与方逢时上疏朝廷,奏请优待把汉那吉。
奏章来到京城,引来庙堂一片哗然,数名大员言辞激烈表达反对之声,有人还提议杀掉把汉那吉,以打击俺答汗的嚣张气焰。明穆宗犹豫不决时,大学士高拱、张居正力排众议,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这一事件。
另一方面,得知孙子叛逃的俺答汗兵分三路出击,进抵云石堡、威远城和平虏城,以武力威胁。王崇古、方逢时严守避战,同时派使者与之谈判,防止事态恶化。
厚重的堡门开启一道缝,一名穿戴布甲的明军基层武官从门缝中挪出身形,朝着堡墙外压境的大军走去,他身后,尽是担心的目光。武官丝毫不惧,信步走在山道上,一步步走向铁骑护卫的大帐。
这是现代人想像描绘的场景。临危受命的武官名叫鲍崇德,领百户职,因通晓蒙语,以通事的身份代表明方与俺答汗谈判。
旧云石堡建在山顶,周围皆缓坡,西面临河,推断蒙古大军扎营于此。双方见面气氛凝重,俺答汗妄图以气势压人,“自我兴兵以来,镇将杀了多少?”鲍崇德不卑不讥,四两拨千斤式回应:“镇将与爱孙谁更重要?”一语中的,心理战取得优势,于是部落首领和大明使臣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判。一场兵祸消于无形。
前线谈判的底气与京城朝堂的决策关联。彼时,明廷已决定将把汉那吉封赏后送回。俺答大喜,称“令吾孙降汉,是天遣之合也。天子幸封我为王,永长北方,诸部孰敢为患。即不幸死,我孙当袭封,彼受朝廷厚恩,岂敢负耶?”
今天大同云冈区还留有关于鲍崇德的记忆。在一块门匾上,清晰刻着“山西行都司管高山城守备都指挥佥事鲍崇德”,这位建有奇功的小人物在和议成功后被奖赏,史载升职为副千户。
3山上马市
隆庆和议的结果之一,双方在长城关口关马市,互通有无。新旧云石堡附近皆有马市圐圙,数百年前明蒙交易在此举行。
新云石堡的马市离堡近,位于边墙两侧。旧云石堡马市的选址颇令人费解,按常理,物资交易场所多选在地势开阔,靠关近水的地方,如新平堡马市,守口堡马市、得胜堡马市等,用于解决交易空间和马匹喂饮等需求。可旧云石堡的马市选在堡西一处山顶,四周坡陡沟深,将其作为交易场所实在勉强。
驻车山下小村,过河,沿着村民们踩出的小路上山,近距离接触马市遗迹颇费些体力。在考古资料以“马堡”来命名这座古堡,得益于地处山嵮,人为损毁较少,可以清晰地对照资料寻找遗迹,“堡平面呈矩形,坐北朝南,东西140米,南北138米,周长556米……现存主要设施、遗迹有堡墙、城门1座、瓮城1座、角台4座、马面1座、护城壕等。”如此设计,更像一座军堡,而非马堡。
马,一直是中原王朝的战略资源。有明一代,与马相关的交易活动从未停止,初期以朝贡的形式出现,即草原部落定期组织贡使队伍,携带马匹入边换取明王朝的赏赐。进贡来的马匹,多集中在卫所边堡集中保管饲养,期间难免被觊觎偷盗,所以置于高处建堡看管,也在情理之中。这一设计成为今天独特的长城景观,修筑者未曾想到。 文/图 温鹏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