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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大同的乌桓记忆

  左云东汉长城遗迹

  《护乌桓校尉出行图》局部

  大同,地处雁门关以北、桑干河流域,自古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碰撞交融的核心区域,古称代地。在数千年民族融合的历史长河中,乌桓作为东胡后裔的重要部族,曾长期活跃于这片土地,深刻影响着大同后来的族群结构、社会风貌与文化基因。

  1 源起东胡

  先秦至汉初,乌桓与鲜卑一样,同属东胡联盟,逐水草而居,以畜牧射猎为生,生活在西拉木伦河两岸。公元前3世纪,冒顿单于统领匈奴,大破东胡,致东胡部族东去,其中一支退守乌桓山(今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以北),以山为号,定名乌桓。

  乌桓部族长期为匈奴附庸,“岁输牛马羊皮”,并承担兵役徭役,参与匈奴对汉朝的作战。 西汉中期,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大破匈奴左贤王部,乌桓摆脱匈奴控制。为牵制匈奴、巩固北疆,汉朝将乌桓部族南迁至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设护乌桓校尉监管,开启乌桓与中原王朝的联结与融合之路。史料记载,此时的代郡、雁门郡已有乌桓部族驻牧。

  王莽立新朝后,开始对匈奴用兵,强征乌桓部族随军作战,以乌桓、丁零兵卒屯驻代郡,这是史料中乌桓人戍守大同代地的明确记载。受王莽高压管理政策的影响,乌桓于东汉初年与匈奴连兵,数侵边境,代郡、雁门郡等地首当其冲承受战火。东汉朝廷派骠骑将军杜茂等领兵镇守北边,缮治飞狐道,筑亭障,修烽燧,自代至平城三百余里。

  建武二十二年(46),匈奴集团内乱,不久分裂为南北二部,南匈奴内附。建武二十五年(49),乌桓首领率部众归附东汉,光武帝刘秀将乌桓部族安置在雁门、代郡、上谷云中等沿边八郡,“给其衣食,招来种人”,令为汉廷守边。此次安置是乌桓人定居大同的重要时间节点,大批乌桓部族散居平城(今大同市区)、高柳(今阳高县)、善无(今朔州右玉县)、阴馆(今朔州市朔城区)等地,与汉族、匈奴杂居共处。东汉中后期,鲜卑部族崛起,占据乌桓故地,塞外残余乌桓进一步内迁大同,成为两千多年前大同地区的主体居民。

  

  2 农牧融合

  生活在大同代地的乌桓人很快适应大同农牧兼容的地理环境,从游牧逐渐向农耕定居转变。 乌桓人原本以游牧射猎为主要生计,“随水草放牧,居无常处,以穹庐为舍,东开向日”,畜养马、牛、羊,精于骑射,以肉乳为食、皮毛为衣。定居大同后,受中原农耕文化的影响,逐步形成“农牧兼营”的生活方式。大同桑干河流域土地肥沃,乌桓部众开垦土地,学习农耕技术,种植粟米等农作物。这种生活方式的转型,既适应了大同的自然环境,也推动了乌桓与汉族的经济融合,为乌桓部族存续提供物质基础。

  初入代地的乌桓人仍沿用邑落公社制度,他们的基层组织为“邑落”,若干邑落组成部落,邑落设小帅,部落设大人,首领均由部族推举产生,多选拔勇武、有谋略之人。《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记载:“邑落各有小帅,数千百落自为一部,大人有所召呼,刻木为信,邑落传行,无文字,而众莫敢违犯。”大同地区的乌桓部族,以平城、高柳为核心聚居区,形成多个部落联盟,大人统领部族事务,处理纠纷、指挥作战、协调与中原王朝的关系。这种社会组织兼具灵活性与凝聚力,既保留了游牧部族的传统,又满足部众聚居生活的管理需要。 

  稳定的生活带来人口的增长,内迁大同的乌桓部族人口数量高峰期突破5万人,史书分别称为“代郡乌桓”“雁门乌桓”。因善骑射,他们在东汉中期以后常被征调入伍作战。明帝永平年间、章帝建初年间、和帝永元年间等大规模作战,均有乌桓骑兵的参与。

  汉末至魏晋,乌桓部族进一步融入中原王朝管理体系,多数成编户齐民。建安十二年(207),曹操北征,代郡、雁门乌桓全面归附,曹操将万余落(约 5—10 万人)徙至邺城,编为乌桓骑兵,为曹魏精锐。他们与汉人通婚、改汉姓、习汉俗,与汉族无异。少部分部众融入鲜卑族,继续在平城生活。

  

  3 文化风貌

  久远的岁月消蚀了乌桓留在大同的鲜明印记,但通过考古发现,仍可窥探这支北方部族与大同的关系。近年来在阳高、右玉、平鲁等地发现的东汉至魏晋的墓葬群,出土典型带有乌桓风格的文物,结合文献考察,可以大概勾勒出乌桓人的文化风貌。

  从出土文物判断,代地的乌桓人仍保留着简朴的生活方式,常用器具以骨器、陶器居多, 骨器以骨簪、骨镞、骨饰为主,打磨精细,多用于日常装饰与狩猎作战。 陶器以夹砂灰陶、红陶居多,器型多敞口罐、双耳壶、束颈瓶,器表素面或饰细绳纹,无中原礼器纹饰,器型小巧便携,适配游牧迁徙的需要。在一些高等级的墓葬中,出土了金银器和铜器,铜器类以铜带钩、铜环首刀、铜节约、马衔、马镫残件等骑射用具为多,带钩表面多錾刻狼、鹿、马、鹰等草原动物纹样,这些文物与文献记载“以毛毳为衣,妇人至嫁时乃养发,分为髻,著句决,饰以金碧,犹中国有簂步摇”对应。

  近年来有研究者认为大同古代敬山习俗也与乌桓文化有关。《魏书》《后汉书》记载,乌桓人“敬鬼神,祠天地日月星辰及先大人有健名者。祠用牛羊,毕皆烧之”。每逢春祭,部众在水草丰美之处聚众祭祀,以焚烧牛羊牺牲的礼制,祈求天地庇佑、部族繁盛。这种崇尚自然、敬畏天地山川的信仰,可视为为后世大同地区敬山礼俗的文化预演。

  

  4 民风遗存

  魏晋以降,作为独立部族的乌桓消失于历史长河中,但乌桓文化并未彻底消亡,以文化基因、古迹遗存、民俗风情的形式,成为大同历史文化重要且神秘的因子。

  语言是承载文化的重要平台。乌桓语属阿尔泰语系东胡语支,与鲜卑语同源,无文字,仅靠口耳相传。虽未形成独立文字体系,却以底层借词、语音特征、方言词缀的形式,沉淀在大同话(晋语大包片)中,成为乌桓古语隐秘的活态传承。

  本地学者认为,晋北一带方言中描述牲畜、草场、游牧行为的词汇,多保留阿尔泰语发音特征,源自乌桓—鲜卑常用语。如称“牲畜”为“头口”,称“牧场、荒坡”为“草胡”,称“马驹”为“马羔”,称“牛羊圈”为“圈圐圙”(圐圙一词为东胡系民族通用语,乌桓时期已用于指代游牧围栏),等等。这类词汇不见于中原汉语,是乌桓内迁后,游牧生计用语留存方言的直接体现。大同话高频使用的“圪”字头词缀(如圪蹴、圪溜),有学者推论为东胡语的轻声前缀,乌桓与鲜卑长期共用此构词方式,历经千年固化为方言特色。

  大同新荣区祁皇墓村、靳圪塔梁村一带聚居有“厍”姓居民。据考,厍姓源自乌桓库傉官氏,北魏平城时期门第显赫。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时,乌桓库傉官氏为顺应潮流,简化复姓为单字“厍”。厍姓族人并未随鲜卑南迁洛阳,而是留守平城故地,世代繁衍,将乌桓血脉与文化基因留存至今。

  文/图 温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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