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春天，一向来得有些迟。南方四月芳菲尽，塞北的空气中仍包含着残冬的凉。田野里，草木依然沉睡，山川依旧萧疏，仿佛经历一冬，时节的脚步也被冻的迟缓起来。但是，熟悉此方物候的人知道，报来春晓的从不是田间浓绿，而是蜿蜒大地的河流湖泊，冰消凌散，流动春水，已先于他物唤醒了初春的天地。

　　所以，追寻春的脚步，大同人多选择近水。近有文瀛湖，远一点，自然是桑干河，也就是古公式水。

　　弯流

　　出行首要，天气预报。古语二三月乱穿衣，所言与气候有关。特别是塞上之地，冬去春来时的天气变化常出乎意料之外，此刻还是晴空丽日，过些时或许狂风大作，着衣“丰富”些总是对的。

　　公式水，桑干河的古称。一条贯穿大同盆地的河，一条被记录在文学作品中而广为人之的河。北魏地理名著《水经注》记载：“出于累头山，一曰治水。泉发于山侧，沿波历涧，东北流出山，迳阴馆县故城西……公式水又东北流，左会桑乾水。 县西北上平，洪源七轮，谓之桑乾泉，即溹涫水者也。耆老云：其水潜通，承太原汾阳县北燕京山之大池，池在山原之上，世谓之天池，方里馀，澄渟镜净，潭而不流…… 其水阳熯不耗，阴霖不滥，无能测其渊深。”

　　廖廖数笔，已将公式水出处、特点交待清楚。累头山，今天宁武管涔山一脉，清泉出涌汇聚成流，借地势一路东流。出阳方口后，在朔州马邑与恢河、源子河相拥，拼合出河流主干，经山阴县、应县进入大同境内，一道道水痕，一道道弯。

　　近年桑干河旅游热度渐起，水岸民宿、露营营地，多少挤占了些许河边原先的风貌，凭着记忆寻找以前山美水美的景致，竟然需费些力气。要感受河开春意，需静处近水，驻车徒步，远离商业氛围的热闹，只循着河岸慢行，在无人惊扰的春风，静静感受。

　　水色

　　桑干河全长500千米左右，大同境内当属最具活力与生机的部分。河面宽平穿过舒展的沃野，似带如练。南岸，群山起伏巍巍，如列屏成障。北岸，大地平缓开阔，如锦席铺陈。这般地貌，缘自数万年前的地理设计。

　　桑干河流经的大同盆地，很久很久以前为一片巨泽汪洋，史称“大同湖”，面积约9000平方千米。沧海桑田间，湖四周地壳隆起，切出河道，湖水外泄，桑干河逐渐定型。

　　河面全部解冻，不见冰封的痕迹，连河边的泥土也失去坚硬，踩上去软软的，有些粘脚，必须仔细挑拣相对硬实的地方，慢慢走到河边。临近水边，一股独有的潮湿清凉的气息伴着春意扑面而来。水光涌动，层层泛波，似在轻语春天到来的喜悦。

　　“公式”，《说文解字》称，形声，从水、累声。重叠、连绵、串连、累积的意思。由此推断，公式水是否为一条连绵曲折特点十分明显的河流，不得而知。北魏后改名桑干河。今人究其原因，多解释为“桑熟河干”，每年桑葚成熟时，河水就干涸，故名 “桑干”。近来考古推论，桑干为鲜卑语，白色、清澈之意，大概以水色为河冠名。今天的桑干春水呈现出深沉的蓝，这份蓝融合了成熟稳重，坚实刚毅，自带晋北大地独有的厚重与沉静，似乎把千载光阴流转的大地风华一并淬炼融化进水色里，不浮不躁，质朴大气。举目环视，田野的黄褐、群山的青黛，与河面深沉的蓝交织相映。

　　天地间色调疏朗，层次分明，一派塞北早春特有的苍茫静美。

　　怀古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最容易引发怀古之情。

　　东沙窝，石头旧村的南边小崖下，一排排高大的杨树依河而长，杨树环绕出一块平整的河滩，曾是背河人谋生的起点和终点。旧时，桑干河常因季节而丰欠。水量减少时，从沙窝一带可徒步前往对岸。丰水期若想过河，得靠背河人的努力，他们那有力的胳膊和宽实后背给过河之人一份依靠，服务对象包括老人孩子和一些体弱之人。尤其初春河开时，河水冰冷刺骨，涉水过河易受寒气刺激而着凉不适。此时背河人的出现，成为某种“刚需”，他们凭着对水的熟悉，换取微薄的收入。

　　夏季，背河人变身摆渡人，一篙双桨泛波而行，沟通南北。有时，他们会加入漕运的大军中，助力大同水运繁华。综合史籍，大同境内的桑干河在很长时间承担水运职能。《后汉书》提及，建武十三年（37 ），王霸 “治飞狐道，通漕运，省陆运之劳”，利用桑干河（公式水）转运边地粮草。《水经注》多处提及桑干河上“舟楫通行”，成为保证平城国计民生的重要物流载体。

　　嘉靖三十三年（1554），宣大边镇饷粮供应紧张，巡按御史宋仪望奏请疏整桑干河水运——“桑干河发源于金龙池，下瓮城驿、古定桥，会众水东入卢沟桥，千余里。……水浅处犹深二三尺。疏凿之，为力甚易。”“自怀来，过卜村，逾黑龙湾，坦行无虞；又自怀来载米三十石逆水而上，达古定桥，则河足便漕有明征矣。”据说此建议因工程耗费巨大未获通过，但桑干河的水运却断续未停，普通商贾生民“以小舟运米、炭、薪，往来不绝。”

　　从东沙窝远望，一道大坝横跨河面。上世纪六十年代，册田水库初建，选相近村落起名。字面意思似与田亩造册登记有关，今人考证，册田实为北魏均田制的遗存。那是一项关乎北魏国运的举措。土地，被国家力量从豪强手中分配给普通百姓，抑制兼并、增加赋税、稳定民心。

　　生机

　　嘻笑声传来，清脆热闹。笑声中，垂钓者挥秆，钓锤被高高抛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引游人驻足观看。他们身后，纤细的柳枝条嫩芽初绽，鹅黄浅绿搭配，表达着春的信息。

　　笑声惊动河边的飞鸟，不知名但城里不常见。随着生态环境的改变，桑干河已成为鸟类的乐园。河水充沛，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滩涂湿地延展连片，为各类鸟类打造出宜居的家园，据说每年吸引着数以万计的候鸟驻足、留居。春秋两季，候鸟南飞北归，总以桑干河为停脚点。它们飞越千山万水，带着迁徙的疲惫，在这片温润的河畔休整精神，补充体力。本地媒体报道，近年来，桑干河的常见的鸟类有天鹅、鸿雁、白鹭、白琵鹭、鸬鹚、秋沙鸭、乌雕、银鸥、白尾海雕、赤麻鸭、黑鹳、大鸨等数十种。它们或成群组队掠过河面，翅尖划破澄澈的水面，留下道道弧痕；或排着整齐的“编队”，在低空盘旋鸣叫，仿佛在诉说内心的兴奋和快乐。更多的鸟儿则在水面上悠然游弋，低头觅食，在细碎的波光中嬉戏。

　　站在河边看飞鸟翔天，鸭戏浮水很惬意，若想更清晰的观赏，需要设备加持，在湿地公园附近，几位鸟类摄影爱好者架着高倍长焦镜头蹲守，略显沧桑的脸上掩饰不住喜悦，镜头追随着空中掠过的飞鸟，生怕错过每个灵动的瞬间。屏息凝神，轻按快门，将桑干鸟趣一一定格。他们或许不知，每张照片，都是桑干河生态之美的生动见证。

　　偶尔，摄影人之间也轻声交流几句，语气里充满对大同桑干的赞叹。春风拂过芦苇丛，阵阵清香散溢，快门轻响、鸟鸣婉转、流水潺潺，共同交织出人与自然相依相伴的生机画面。

　　文/图  温鹏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