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央电视台《金石探文明》的镜头缓缓推进。一件青铜鼎通体素朴,口沿下一周重环纹,再无繁复装饰。这件看似寻常的器物,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院之宝——通高53.8厘米,口径47.9厘米,重34.7公斤。真正让它成为稀世瑰宝的,是鼎腹内壁那32行、497字的铭文。这是迄今为止出土青铜器中铭文最长的一件,被誉为“抵得一篇《尚书》”。
铭文记录了一个王朝在风雨飘摇中如何重振旗鼓。彼时西周的国运如悬丝,一个年轻的君王以近乎恳求的语气,将国家托付给一位重臣。他便是周宣王,西周历史上最后一位有为之君。
他即位那年,周室已经奄奄一息。父亲留下的江山千疮百孔,诸侯离心,外患频仍。可他没有认命,他用一生的时间向世人证明:一个王朝可以衰败,也可以中兴。毛公鼎的铭文,便是那段波澜壮阔历史最沉默、也是最忠实的见证。
1 风雨飘摇中走来的年轻君王
公元前828年,周宣王姬静走上王位。他接手的江山,早已不是成康之治时那个万邦来朝的天下。他的父亲周厉王为了填补国库亏空,将山林川泽之利收归王室,触动了国人的利益。更致命的是,他派人监视百姓,谁敢议论朝政就处死谁。
终于,愤怒在公元前841年爆发。国人手持棍棒围攻王宫,厉王仓皇出逃,一路奔到彘地(今山西霍州),至死没有回来。此后14年,朝政由两位大臣召穆公和周定公共同执掌,史称“共和行政”。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无天子”的局面——一个延续了200多年的王朝,体面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宣王就是在这样的废墟上登基的。据《史记》记载,他即位后,“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起初,他不能亲政,朝政仍由两位大臣代理。年轻的宣王只能坐在王位上,看着臣子们议事,一句话也插不上。他心中积压着一团火:他是天子,是上天选中的统治者,怎能让祖宗留下的江山在他手中继续烂下去?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帮他扛起江山的人。史书记载,宣王即位后“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他决心效法先祖,重振周室。
毛公鼎的铭文从第一句就暴露了宣王内心深处的焦虑。他一开篇就说:“父歆!丕显文武,皇天引厌劂德,配我有周,膺受大命。”——他追述文王、武王的丰功伟绩,说上天眷顾周朝,是因为先王有德。言外之意是:现在之所以陷入困境,是因为德行不够。这是宣王在自省,也是他在向臣子摊牌:我承认,现在的情况很糟,我一个人撑不起来,我需要你。这种坦诚,在中国历代帝王中极为罕见。
2一篇近500字的君臣盟约
毛公鼎的铭文,是一篇完整的册命文书。全文以“王若曰”开头,基本引述周王的册命话语,分段处以“王曰”隔开,辞精意深,是西周散文的代表作。它像一份穿越三千年的录音,把宣王的声音原原本本地保留了下来。
宣王对毛公说:“父歆!余唯肇经先王命,命汝辥我邦、我家内外。”——从今以后,我要继承先王的遗志,命你治理我邦国、我家族内外的一切政务。这不是一句客套话,宣王把内外大权全部托付给了毛公。
更让人意外的是,宣王接下来做的事。他赐予毛公“宣示王命”的专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毛公可以代表周王发布命令,他的话语就等同于天子的意志。在中央集权制度尚未成型的西周,这几乎是把半个江山交到了毛公手上。
毛公受宠若惊。他跪在地上,听宣王一字一句地叮嘱。铭文里记录的那些话,至今读来仍振聋发聩:
“汝毋敢妄宁,虔夙夕,惠我一人。”——你不要贪图安逸,要日夜勤勉,辅佐我一个人。
“毋敢龚櫜,龚櫜乃务,余不知。”——不要隐藏你的才能,如果你埋没才干而荒废政事,我无法知晓。
“汝推有惠于我家,位尔小子,余肇使,隰汝乃事。”——你要真心实意地为我的家族着想,我将国事托付给你,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职责。
这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训示,而是一个年轻人在危难时刻对长辈的托付,字里行间满是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焦急。宣王在说:我撑不住了,你来帮我。当时的宣王正值壮年,毛公已年过花甲。一个年轻人把江山托付给一个老人,这在历史上并不多见。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对毛公能力与人品的最大认可。
毛公大概含泪接下了这份重托。他回到家中,命工匠铸造了这尊鼎,把宣王的每一句话都铸进了青铜里。他要让子孙后代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风雨同舟的时刻,记住那位年轻君王坦荡磊落的心胸。
临危受命的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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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是谁?史书上没有单独为他列传,我们只能从鼎上那497个字里,拼凑出他的轮廓。
在铭文中,宣王称其为“父歆”。这里的“父”,是对同姓诸侯或重臣的尊称;“歆”是毛公的名字。郭沫若考证认为,毛公是周武王的弟弟毛叔郑的后人,属于王室宗亲。也就是说,毛公不仅是宣王的臣子,更是他的叔父辈。
在国家危难之际,这位长辈临危受命。宣王赐予他车马、命服、圭瓒、秬鬯等丰厚赏赐,更重要的是,给了他“我邦我家内外”的全权。毛公接过这份重托时,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年,毛公大概已年过花甲。本可以告老还乡,含饴弄孙,可他没有拒绝。他是宗室,是长辈,是宣王最后的依靠。他必须站出来。
铭文里,宣王在任命后的告诫给出了线索:“汝毋敢荒宁,虔夙夜,越我一人。”——这是提醒毛公不要懈怠;“汝毋敢废朕命。”——这是要求毛公严格执行王命。两句话连在一起,分明是宣王对毛公即将面临的艰难处境有了预判。有人不会买毛公的账,有人会阳奉阴违,有人会暗中阻挠。毛公要顶着多大的压力,才能推行新政?
史书没有详细记载毛公的具体政绩,但宣王在位四十六年的中兴局面足以证明:他没有辜负宣王的托付。在毛公等贤臣的辅佐下,周室从崩溃的边缘一步步走了回来。
宣王中兴的辉煌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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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鼎的铸造时间,学界普遍认为在宣王早期。那正是宣王励精图治、革除积弊的起点。在毛公等贤臣的辅佐下,宣王推行了一系列新政:整顿吏治,任用贤能;讨伐猃狁、西戎、淮夷等外族,恢复了对周边部族的控制。
宣王中兴的功绩,写在《诗经》的篇章里。《诗经·小雅·六月》描写了宣王时期北伐猃狁的战争:“薄伐猃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在尹吉甫等将领的统率下,周军长驱直入,收复失地,边境重获安宁。《诗经·大雅·江汉》则记载了宣王命召穆公征讨淮夷的功绩:“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这些诗篇虽然不乏溢美之词,但依然折射出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宣王还效法先祖,分封诸侯。他将弟弟友封于郑(今陕西华县),是为郑桓公;将申伯封于谢邑(今河南南阳),加强了南方防线。他还任用贤臣仲山甫修筑齐城、整顿内政,史称“宣王中兴”。太史公在《史记》中评价:“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一个“复”字,道尽了他让天下重新归心的艰难。
宣王晚年,一系列失误让中兴的成果打了折扣。他“料民于太原”,大规模清查户口以征调兵员,引起了贵族和平民的强烈不满。《国语·周语》记载,大臣仲山甫极力劝谏,认为清查户口是亡国之举,可宣王一意孤行。更重要的是,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他犯了致命的错误——他宠爱褒姒,废黜了申后和太子宜臼,另立伯服为太子。
公元前782年,周宣王去世,在位46年。他留下的是一个表面光鲜、实则暗流涌动的江山,但至少他尽力了。他即位时,周室如将倾之大厦;他离去时,这栋大厦又撑了将近300年。
尘封百年终成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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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公鼎出土于清代道光末年,出土地点在陕西岐山。那曾是周人兴起的地方。岐山脚下,周人先祖古公亶父率族人来此定居,筑城郭、建宫室,开启了周王朝800年的基业。鼎的发现纯属偶然,当地的农民在耕作时挖出了这件青铜重器。
鼎出土后,几经辗转。先是被岐山当地的古董商收购,后来被金石学家陈介祺以重金购得。陈介祺是清代著名的金石学家,他见到鼎上的铭文后激动不已,亲自拓制铭文拓片分赠同好。毛公鼎的名声由此在金石学界传开。陈介祺为保护宝鼎,倾尽家财,还特地制作了一个仿品,把真鼎暗运回老家藏匿。他在家书中写道:“此鼎字多至五百,当是海内第一。”
陈介祺去世后,鼎几经易手,曾被两江总督端方收藏。端方死后家道中落,毛公鼎被抵押给银行。幸得爱国人士集资赎回,才免于流落海外。20世纪30年代,为避战乱,毛公鼎随大批文物南迁,最终被运往台湾,从此安放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如今,它静静地立在展厅里,与翠玉白菜、东坡肉形石并列为镇院三宝,每天接受来自世界各地游客的瞻仰。
当《金石探文明》的镜头最后一次扫过毛公鼎,那32行铭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青光。3000年过去,鼎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据《齐鲁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