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尚义有一座古城遗址,千年时光里,它被风沙侵蚀,被岁月遗忘,一度还被后人误读,然而,近年的考古发现却令其展示出非凡辉煌的一面。坚硬的夯土城墙、出土的建筑构件,如铺陈开的史卷,诉说着北魏王朝边疆治理的智慧,民族融合发展的成果,记录下山河锁钥的辉煌岁月。
这里就是位于河北尚义县的柔玄镇遗址。
发现
坝上的夏天,温暖中夹杂着清凉,天空澄静,大地空旷。出尚义县城向西,田野里已是一片翠绿,地膜覆盖下的农地长出绿油油的玉米,株株结实茁壮,近年来越来越密的夏雨为农作物提供及时浇灌,让塞外的农田一改往日干旱少雨的苍凉景致,和中原土地的风貌越来越像。远远望去,一道低矮的夯土墙蜿蜒在田野间,顺着地势起伏,勾勒出一座不规则五边形城池的轮廓。城垣豁口处的文保碑提示,柔玄镇遗址到了。
柔镇镇遗址,学名“土城子城址”,200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夯土城垣轮廓清晰,外围以绿色铁丝网圈围,只能隔着一定距离观看。从文保角度看,此举无疑值得推许,可以隔绝人为踩踏、攀爬与农事侵蚀,最大限度保全脆弱的夯土遗存。反观某些地方为了发展旅游,把脆弱的长城夯土墙推到无知游人面前,供踩踏登临,实在不该。
关于“土城子城址”的最终定位,得益于考古人不断的努力求证。上世纪末,学界依据《魏书》北巡路线推定兴和县境内团结乡台基庙村一带为柔玄镇所在,但后期考古认定那里属元代驿城,且地理坐标与六镇东西排布逻辑冲突,实物证据缺失。2003年8月,河北省考古部门正式对尚义县三工地镇的土城子遗址进行发掘研究,取得丰硕成果。
2004 年,以 “北魏柔玄镇城址” 之名申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遗址南端有口有路,一条河傍着古城墙蜿蜒,与文献记载对应。资料显示,柔玄古城城垣呈不规则五边形,为东西向布局,东西长约1100米,南北宽约1006米,总面积约105万平方米,整体依二龙河沿岸台地地势修建。历经一千五百余年的风雨侵蚀,原本高大坚固的城墙早已不见当年模样,残高多在0.5至1.5米之间,不过墙基的宽度仍然彰显出修筑时的规制和体量。
柔玄
“柔玄”二字,自带几分诗意与深意。“柔”为怀柔,“玄”指北方,二字相合,体现了北魏王朝统治者“怀柔安抚、守御边疆”的治国目标,亦表达出这座军镇的使命。作为北魏六镇自西向东的第五镇,柔玄镇夹在抚冥镇与怀荒镇之间,东接张北,西连兴和,扼守二龙河阴的台地,居高临下,地势险要,是抵御柔然入侵、羁縻高车部族的关键要地,。
北魏六镇设立的意义,有着攻守两方面的解读。既可以防范北方游牧部族对北魏边疆的侵扰,又是北魏大军向北攻伐的前沿基地。从东汉末年进入匈奴故地到定都平城,北魏王朝逐渐形成一支战力强悍的军队,以具装骑兵和轻甲步兵为主力,北魏大军东征西讨,兵锋所至,无坚不摧。通过今天大同市博物馆里展出的骑兵俑和步兵俑,能窥见这支武装的非凡战力。沿国境线设置的六镇,成为集纳北魏王牌军队的大本营,随时迎战来敌,快速出击。
柔玄镇的城池上存有马面,四周有角台,西北方向尤其高大,满足迎敌瞭望的需求。如此设计,充分说明初建时的军事用途。城池南区有一内河遗迹,考古认为属人工引流。引来的水,供城内生活用水和饲饮军马。这一布局与怀朔镇相仿,体现出当年北魏军镇修建的统一性。
遗址将土城子村包裹,村中有小广场,得知访者意图,村民乡亲热心指路,问及是否有遗址陈列馆,都笑言没建。不过,他们多少见证了当年对古城的考古发掘,有人说北墙附近曾出土大量筒瓦、板瓦,或许是核心宫署。有的说南面发现过箭头、瓦当,可能军营在那里。
寻访田野中的历史遗迹多如此,没有朱墙黛瓦的巍峨,不见亭台楼阁的精巧,唯有散落田间的残垣断壁静默伫立,诉说着被尘封的时光岁月,只能通过点滴痕迹怀想与遥望。
烟火
沿着城垣漫步,思绪随之穿越千年,回到金戈铁马、意气万里的北魏平城时代。彼时,柔玄镇内应时人声鼎沸,旌旗猎猎,戍边将士身披铠甲,手持弓矛,在城墙上巡逻值守,目光警惕地望向北方的草原,防范着北方草原骑兵的突袭。
史料记载,六镇设立初始于北魏道武帝皇始年间,至太武帝时期,六镇体系逐渐完备,柔玄镇与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怀荒五镇并肩,构成绵延两千余里的军事屏障,守护着北魏北疆的安宁。因地处平城正北方,故柔玄镇处在东三镇的指挥中心,史书记载,镇守大将均为拓跋皇室贵胄。
太和十二年,孝文帝下诏令六镇各修水田、通渠灌溉,柔玄镇军民在这片土地上开垦农田、兴修水利,将中原的农耕技术带到了边疆,让荒凉的边塞渐渐有了烟火气息。城内街巷纵横,屋舍林立,城外田畴万顷,沃土青禾,已然是富饶之乡。
太和十八年,孝文帝巡幸柔玄等四镇,下诏安抚年迈贫困的镇民,赏赐粮食,彰显着王朝对边疆百姓的体恤。那些年,柔玄镇既是军事要塞,也是农牧交融的乐园,中原的丝绸、粮食与草原的马匹、皮毛在这里交易,汉族的农耕文化与鲜卑、柔然的游牧文化在这里碰撞,滋养出独特的交融文明。
考古资料显示曾出土过莲花纹瓦当残件,这是北魏时期极具代表性的纹饰,多见于佛教建筑与宫廷建筑,说明当时柔玄镇已有佛教文化的传播,或许当年在平城建寺筑庙的匠人们,也曾在柔玄镇施展过他们的手艺。
拐点
从今天地图上看,柔玄镇位于平城(大同)主城的东北方向,直线距离约 110 公里。北魏时期有三条通道连接平城,西道出平城沿御河向北至九十九泉,经长川城到柔玄镇,后家巡视、大军调度多走此路。中道经高柳塞至弹汗山。东道沿着长川河谷到延陵古邑(今天镇新平堡),可通怀荒镇。三道似骨干,构成北疆拱卫京畿的完整交通脉络,也凸显了柔玄镇的重要地位。
然而,这份重要性最终没能保持下去,北魏迁都洛阳后,王朝治理重心南移,对六镇的重视日渐衰退 。“边任益轻,唯底滞凡才,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镇民的地位一落千丈,生活困苦不堪。延昌二年,六镇大饥,朝廷虽开仓赈济,却难以缓解灾情;正光年间,柔然入侵,朝廷无力抵御,镇民的不满与日俱增,最终在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率众起义,年号“真王”,拉开了六镇起义的序幕,战火席卷北疆,曾经坚固的军镇沦为一片废墟,戍边将士与百姓流离失所,柔玄镇的辉煌,在刀光剑影中戛然而止。
历史总令人唏嘘,固守北方的柔玄镇本色是刚硬的,失去对刚硬的理解与眷顾,会被刚硬反噬。站在墙垣边,风声呼啸,仿佛还能听到当年将士们的呐喊与战马的嘶鸣,感受到那场席卷六镇的战火与硝烟。
六镇起义带给柔玄镇毁灭的破坏,也成为北魏王朝的拐点,留下太多的如果供后人评说。后世,柔玄镇在辽金时期仍有人居住,但已不复往日繁华,元代这里成为北方驿道中的补给站,承担牧养驿马、屯放粮草的地方,再往后成为边外垦田之地,今天土城子的村民多数为垦田乡民的后代,他们在二龙河畔耕田放牧,过着平凡安宁的生活,多数人对身边古城的辉煌不甚了解,日出日落间静守家园,成为千年军镇历经岁月最优的注解。 文/图 温鹏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