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大同古代历史,尤其是那些与阳高、天镇相关的史料,一个地理名词时隐时现,多数时间以守口堡之名显现,有时也被称阳和口或雁门口、墨玉口,与之相关的历史事件颇多,从西汉大军征漠北到明代土木之变,频见于各类史籍。为何?大概与口北的那条古道有关,古道夹在云门山谷间,自古为连通农耕文明与游牧世界的天然孔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今天,来一次阳古道的穿行之旅。
山口
长城旅游公路开通,汽车可以开进守口堡的停车场。仲夏时节,景区里游人不多,没有四月底举办杏花节时的喧闹,正是游览的好时节。一条河把守口堡分成两部分,河东大片杏林绿意浓浓,河西是守口堡村所在,几年前的新修的牌楼已有风雨侵蚀的痕迹。牌楼旁,供销社改建的超市正常营业,门口,村里老人扎堆聊天,普通晋北乡村氛围感十足。村北,以长城为界,高大的夯土墙体起势攀上山脊,河东的长城依云门山脚而建,到谷口抬升。河西长城攀上十五梁,先西南再向北,延伸至采凉山一线。两道长城顺山势摆出V形走向,也界定出这里关口的特性。
关于守口堡的军事地位,《明史》中多有提及。明初,这里称阳和口。正统十四年(1449),蒙古瓦剌在首领也先的带领下,分四路入边。主力从猫儿庄进攻,大同参将吴浩率队迎战,结果全军覆没,大同镇第一道防线崩溃。七月十五日,大同总督宋瑛、驸马井源、总兵朱冕、参将石亨,各领一万兵马,出阳和口迎击瓦剌,结果在阳和中口段遭遇埋伏,大败而归。此战直接导致明英宗亲征,后被围困土木堡,成为改写大明北部边防态势的拐点。
谷口风大,道路两边植下的白杨树枝繁叶茂,劲风吹动,哗哗作响,和着谷中的流水声,仿若古代兵士行军铁甲摩擦的音效。过守口堡向北建有一水库,近年修成,紧邻长城,处在谷口位置。过水库,阳和古道的穿行之旅正式开始。
大道
守口堡来过不止一回,向北进入阳和古道却是首次。以为这是条曲折难行的小路,未曾想被现代公路替换。多数路段平坦齐整,沥青双向两车道的路面傍着河沟铺成,前些时降雨量大,不少处在山口的路面被洪水冲毁或有砂石淤积,一路过来,不时见工程队正在抢修加固。
古道与现代公路时而重合,时而分开。旧时的道路多利用河边坡面或干涸河床,在人畜脚力受限的情况下,徒步一天最多行进四十里,故而古道一线以前有供行旅休息的平坦之地,久而久之,这些地方聚拢人气,成了村子,落户的有年老兵卒、外乡移民、失地庄户。如今,他们的后代还在山谷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入口,先过石堤沟村,再过连石窑,随后过西施沟,对九沟。古道向东折转。西施,不知是不是“西石”的讹写,对九,原词应是“兑臼”,古人生产粮食的工具。
转过对九沟村,瞬间撞进一片翠色天地,山林丰茂、草甸舒展。之前裸露粗砺的山壁全然隐去,谷地两侧的山体起起伏伏、层层叠叠覆满浓绿林木,松树、杂树漫山遍野,从山脚一直长到山脊。林与林之间摊开大片平整草甸,软茸茸的青草长满山坡,像浓绿的挂毯。河谷里到处是庄稼和密实的灌木,溪流隐在草色深处,碎光时隐时现。层层绿意顺着山形往远方绵延,压根没有塞外的荒凉,倒是和图片中的阿勒泰有几分相似。
对九沟下一站,到达亮马台。由此至二道边村,古书称为阳和中口,历史上曾为草原部族与中原王朝政权重点区域,尤其明中后期,草原铁骑常潜伏于此对阳和卫和大同镇发起突袭,故明守军在这里修筑烽燧,加修边墙,着重守备。“二道边”即是当年戍边所留,据说大山深处还能找到边墙遗迹。
故事
二道边村属于内蒙古自治区丰镇市浑源窑乡,与大同市浑源县同名,民间传说与故事阐述了两者的联系。
据说清乾隆年间,恒山下浑源县一带瓷窑产业萧条,大批世代以烧瓷为业的窑工到口外谋生。他们翻越云门山,沿阳和古道北上,发现山间谷底有耐火黏土、浅层煤炭,是制瓷烧陶的上好材料,于是搭土窑烧制粗瓷、瓦罐、陶瓮,供开荒农民和草原牧民使用。因定居人群全部来自浑源,又以窑业为生,当地人直接称此地为浑源窑,村落由此得名。
另有传说称浑源人元末明初来此定居。彼时战乱四起,官府苛捐繁重,窑场接连倒闭。有一对世代制瓷的浑源师徒忍受不了官府苦役,带着十余户窑工往北逃,至阳和中口一带,发现土层细腻、沟底藏煤,于是众人就地安家,搭起十几座土窑,烧制粗碗、储水陶缸,卖给守口堡、二道边(阳和中口)戍边士兵,也和草原牧民交换牛羊皮毛。久而久之,长城内外军民都称这片窑场为 “浑源人的窑场”,简化成浑源窑,名字代代相传。
过二道边村,古道一分为二。一条正北通往浑源窑乡政府所在地,一条向西北,经三图营到饮马沟。结合历史文献,推断后者为明代阳和古道旧迹,因为饮马沟不远的大庄科,学界认为它就是明代史料中提及的“猫儿庄”。史料记载,永乐十九年(1421)明廷在猫儿庄设军备御。正统元年(1436)专命总兵巡哨严备,成为明朝接待漠北使臣的关口。正统十四年(1449),也先进攻大同,双方在猫儿庄遭遇激战,后来也先挟明英宗出宣府回王廷,也曾经过猫儿庄。
融合
浑源窑乡处在苏木山林场西缘,处处可见北国林地风光,约五六千米的县级公路隐没在大山里,浓密的绿荫将路面遮挡得严严实实,令人完全置身林海中。仔细观察路两边,会看到枝干苍劲的油松,树冠舒展的樟子松,细密浓翠的云杉,还有各色各样叫不出名的植被,野花绽放,林香漫溢,景色怡人。
山林环绕,清爽合围,空气清透得不染半分尘嚣,浑源窑乡的活动中心门前,十几位老年人围坐,拉着家常,口音里似有阳高方言的味道。一老者手机播放着二人台小戏,旋律悠扬铿锵,恍惚间似乎来到山南阳高县的田野村落。攀谈两句,才知浑源窑乡与阳高城亦有渊源。几位老人说,他家祖上都是从口内移民过来的,有的家里孩子在阳高或大同上班打工,还有的人家闺女嫁到阳高或天镇。
类似交往融合的情况在长城内外属于常态,既有历史原因,亦是地理位置使然。前些时读内蒙古大学历史专业一教授文稿,提到长城地带的文化交错缝合点,这些缝合点上,往往会出现开放与包容的民族融合场景。位于大同长城地带的阳和古道无疑受到深刻影响,从而将融合的痕迹留存在方言口音、饮食习惯、家庭姓氏、戏曲娱乐中。
据考,清康熙末年,朝廷应允鄂尔多斯、土默特蒙古王公请求,准许内地百姓出长城,耕作开垦土地,大同得胜口、阳和口、新平堡等关口成为移民北上通道,他们在丰镇厅、宁远厅等官方划定的范围开垦种地。早期移民多为季节性雁行,春耕赴边、秋收返乡。乾隆中后期,土地开垦成熟,大批人举家定居,沿河谷形成村落。光绪年间,随着长城内外货物贸易的兴起,阳和古道又成为草原与中原往来互通有无的民间商道,驼队、马帮终年穿行,农牧物资、人群、风俗持续交融,为阳和古道层层叠加起独有的商贸融合印记,一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仍有货运大车经古道往来云门山,维系长城内外乡镇物资往来,延续着古道的活力。
文/图 温鹏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