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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中都遗址

张北荒垣藏帝阙

  元中都皇城遗址残存墙体

  元中都宫城的汉白玉螭首

  元中都博物馆

  元中都遗址出土毁于战火的建筑用杉木

  元中都遗址出土建筑用铁钉

  在河北张北坝上草原馒头营乡的旷野之上,一座七百多年前的皇家都城静静铺展。它便是与元大都、元上都并称元代三大都城之一的元中都遗址。这座短暂登场、骤然沉寂的都城,是蒙元时代草原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交融、王朝鼎盛与落寞转折的实物见证,也是我国北方原生状态保持较好的元代都城大遗址。

  “白城子”就是元中都

  离开张北县城向西北方向行驶,台地草原铺向天际。这里平均海拔1400米,地势开阔平缓,寒暑交替分明,处于游牧与农耕两大文明板块的衔接地带。正是这样特殊的地理区位,使得这片被古人称作“旺兀察都”的土地,被元武宗看中,拔地建起一座皇家都城。

  我是第三次来元中都遗址了,第一次这里仅是一片废墟,第二次有几个工人在施工,夯土残垣、萋萋荒草,是不变的印象。这次来,看到了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招牌和门楼。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地人将这片遗迹叫作“白城子”,只知是一处古老土城,并不知道这里曾是元朝的都城之一。历史典籍中关于元中都的记载有限,战火焚毁之后地面仅存夯土基址,七百年来湮没于坝上荒草,渐渐淡出大众视野。

  元中都的确认是20世纪后期北方蒙元考古的重大收获。20世纪90年代,考古工作者根据史料线索,多次在馒头营乡开展田野调查。通过城垣形制、建筑构件出土物、地理方位等多重互证,确认民间俗称的“白城子”正是文献记载中昙花一现的元中都。这一发现,填补了元代都城体系考古的重要缺环。1998年起,河北启动考古发掘工作,先后对宫城城门、中心大殿、角台、道路等关键遗迹开展揭露,深埋黄土之下的宫殿台基、柱础、铺砖地面、排水设施相继显露,一座皇家宫城格局清晰呈现。

  此后20余年间,考古工作边发掘、边保护、边研究,不断刷新人们对元中都的认知。宫城一号大殿,是整座都城等级最高的主体建筑,台基体量巨大,柱网排布规整,出土大量螭首、琉璃瓦、鸱吻等建筑构件,实证其皇家正殿的地位。宫城南门遗址发掘,厘清了城门三道门道、墩台、马道的完整结构,还原出南门礼制建筑形态。后来进一步厘清宫城、皇城的边界范围,道路水系、作坊遗迹的线索不断丰富。考古证明,这座都城从规划理念、建筑材料到营造规格,完全按照帝国都城标准实施,并非“草草建成的行宫”。

  2017年元中都遗址列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2025年,元中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式对外开放。

  元中都的营建与兴衰

  蒙元王朝实行多都制。元上都地处漠南金莲川草原,是蒙元起家之地;元大都坐落燕京,是入主中原后的全国统治中心。元中都则是元朝中期宫廷权力斗争、帝王政治意志与地缘战略考量共同催生出来的一座都城。

  大德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307年,元成宗铁穆耳去世,皇室内部爆发皇位继承之争。海山手握漠北重兵,凭借强大军事力量夺得皇位,即元武宗。登基12天,武宗便下达诏令,于旺兀察都营建新的都城。在新旧皇权交替的节点,匆匆下诏建都,绝非简单出于个人游幸享乐。

  从地缘上看,旺兀察都所在的张北坝上,扼守大漠通往华北的要道,向北衔接上都,向南威慑大都,处于草原游牧集团和中原汉地之间的过渡地带。在这里设立都城,可以强化皇帝对漠南草原部族的控制,同时巩固北方边防,完善大都、上都之外的第三个战略支点。

  从政治层面讲,武宗并非按照既定顺序继承皇位,亟须树立个人权威,修建一座全新都城,是彰显新帝功业、重塑朝堂格局的重大政治动作。调动全国人力物力汇聚坝上,本身就是皇权力量的一次集中展示。

  营建中都,全国各地征调工匠民夫,调集各色建筑材料,仅仅13个月,宫城主体工程便完工,速度惊人。至大元年,朝廷设立中都留守司兼开宁路都总管府,一套完整的都城官僚机构随之建立,元中都取得与大都、上都并列的正式都城地位。

  从考古勘探可见,元中都遵循中原传统三重城垣制度,由外郭城、皇城、宫城层层相套。宫城居于最内侧,是皇帝居住理政的核心,正殿、配殿、门阙有序排布;皇城环绕宫城,分布官署、军营、各类服务机构;外郭城范围广阔,容纳民居、作坊、市井,承担都城社会生活功能。建筑风格兼容并蓄,既有中原王朝宫殿对称庄重的营造传统,又带着草原地域开阔舒展的气质,部分构件还体现出东西方文化交流带来的工艺元素,充分体现大一统元朝多元融合的特征。

  然而,元中都作为法定都城的时间只有三年。至大四年(1311年),武宗海山病逝,其弟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即元仁宗。仁宗即位不久,便下诏罢建中都,撤销中都留守司建制,外郭城尚未完成的工程戛然而止。

  在此之后数十年里,元朝多位皇帝巡幸驻跸中都。虽然不再是都城,但中都依旧保持皇家行宫规格,宫阙建筑继续使用,宫廷活动持续上演。

  繁华终究抵不过王朝末世的战火。至正十八年(1358年),红巾军攻入元中都,宫室殿宇遭到焚毁。战火之后,石雕砖瓦不断被当地百姓拆取挪作他用。随着北元势力退往漠北,中都彻底废弃,夯土城墙湮没于荒草长风。

  元明易代之后,史书对元中都记载越来越少,渐渐沦为地方口耳相传的“白城子”。

  农田与草地上的郭城

  游客到访元中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主要活动范围集中在宫城与皇城区域。广阔的郭城遗址散落在公园之外的田野上,远离游览路线,鲜为游人关注。

  我们穿过林间小道,寻访郭城遗存。没有游览道路,没有解说牌,也没有游客。放眼望去,断续绵延的夯土城墙基址起伏于草地农田之间,部分段落保存尚可,部分段落因后世农耕、风蚀水土流失已经残缺。

  郭城范围十分辽阔,当年这里分布着官邸、军营、民居、手工作坊、市井街巷,是整座都城社会生活的主要承载地。帝王高官居于宫城皇城,官吏军士、工匠平民生活在郭城之内,共同构成一座功能完备的草原都市。

  至今郭城没有开展大规模考古发掘,整体维持原生状态。农田与草地交错,残垣在地表若隐若现。行走其间,脚下土地便是元代街巷院落旧址。相比宫城的皇家威仪,郭城遗存更多映照普通民众的生活,对于研究元代北方城市社会、边塞城市经济、基层人居形态,具备不可替代的价值。

  读懂元中都,除了走进考古遗址公园,另一处不可绕开的地点便是近年建设开放的元中都博物馆。博物馆距离遗址公园十余公里,是国内唯一以元中都为主题的专题博物馆。馆内展陈以元中都考古出土文物为核心,配合文献史料、复原模型、考古图片,完整讲述这座都城从选址、营建、兴盛、废弃,再到现代考古发现保护的完整故事。

  博物馆一层大厅的镇馆之宝便是出土于元中都宫城的汉白玉螭首。数尊巨大石雕螭首,材质优良,雕刻刀法遒劲有力,造型威严生动,为大殿台基排水构件。这些汉白玉石雕直观展现了元中都的皇家等级,也代表了元代北方石雕工艺的高超水准。

  馆内展出大量出土文物,从琉璃瓦件、灰陶瓦当、滴水、砖雕等建筑构件到日用陶瓷残片、铁器、铜器等,从宫廷使用器物到郭城民间生活用具,让今人得以窥见元代坝上地区皇家与百姓衣食日用。

  展柜内的一块阿拉伯文幻方石板虽然不大,但是值得关注。石板上镌刻异域文字符号,是草原丝绸之路上文化科技交流的实物物证,印证元朝东西方文明往来频繁。博物馆开发的标志性冰箱贴就来自这方幻方石板。

  带一块幻方石板冰箱贴辞别元中都遗址——纵然它毁于战火,但它不只是一堆黄土残墙;它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融碰撞的结晶,是大一统时代多元文化并存的见证,且没有被后世城市叠压破坏,价值巨大。

  文/图   霜枫酒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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