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出大同向西,穿越河套、途经五原,终于在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后旗呼和温都尔镇的狼山南麓,寻到了那座在《史记》中被反复提及的边关 高阙塞。
狼山像一道横亘天际的赭色屏风,至达巴图沟口忽然裂开一道豁口。沟西的台地断崖之上,一座石砌古城遗址静静矗立。秋阳之下,河槽石块泛着暗褐色的光;河谷两岸山峰对称耸立,望若双阙。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述阴山:“连山刺天,其山中断,两岸双阙,善能云举,望若阙焉。” 站在台地之上,今人与1500多年前那位跋涉于阴山古道的地理学家,望见的竟是同一片山影。
从国防前哨到文化坐标
高阙塞遗址由南北两座相连的小城组成。北城略呈方形,南北长 36.8 米,东西宽 35.2 米,墙体以大块河槽石垒砌,墙腔内用小石块填垫,东北角尚存登城的阶梯踏道;南城为长方形,东西长 64 米,南北宽 48 米,北墙依托北城的南墙向东西两侧延伸,门址开设于东墙南侧。两城建筑风格迥异:北城厚重雄峻,南城墙体相对单薄。考古工作者推断,北城为战国赵武灵王所筑,南城为汉代扩建增修。沿城墙向西南,一段约300米长的石墙蜿蜒延伸至一座小山包,山顶方形石砌建筑的废墟,便是坍塌的烽火台。塞城、边墙、烽燧,共同构成一套在两千多年前堪称完备的军事防御体系。
遗址入口处,3块黑色石碑并肩而立,分别镌刻着 “高阙塞遗址”“长城 —— 那仁乌布尔 1 号障城(达巴图古城)”“长城(大坝图沟城址)”。3块碑标识的实为同一处遗址:“那仁乌布尔 1 号障城” 源自长城资源调查的现地地名标注,“达巴图古城” 为第3次全国文物普查定名;而 “高阙塞”,是经中国人民大学北方民族考古研究所魏坚教授等学者反复考证后,为这座千年古城正式正名的历史本名。此前半个多世纪,高阙塞的确切位置一直是史学界的一桩公案。
如今的高阙塞早已卸去戍边征伐的甲胄,成为北疆大地上一处访古探幽的文化坐标。随着 “渡·阴山” 自驾游线路走红,这座曾僻处狼山深处、人迹罕至的边关遗址,迎来一批又一批长城爱好者、历史学者与普通游客。游人自包头石拐区胡服骑射广场启程,沿战国赵长城遗迹西行,途经乌拉特前旗小佘太镇那处被罗哲文先生誉为 “现存秦代长城中保存最完好的一段” 的秦汉石砌长城,再向西北行进百余公里,便可抵达高阙塞。
今日的高阙塞并不孤立。遗址周边已悄然兴起一批以长城文化、阴山文化为内核的文旅资源,涵盖塞城生态文化旅游景区、阴山岩画、炭窑口岩画等,铺展开从史前到战国、再到秦汉的历史时间剖面。随着景区建成运营,守在遗址周边的牧民也增收致富。这座千年雄关,已然成为一道独特而温暖的风景线,历史底蕴与人间烟火交织,生生不息。
从赵武灵王到蒙恬
高阙塞的历史,要从两千三百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改革讲起。
公元前 326 年,赵武灵王赵雍即位。彼时赵国东临强齐、西接暴秦、南受魏国威胁,北境林胡、楼烦、东胡等游牧部族策马南下,边境如芒在背。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做出了在当时惊世骇俗的决策 —— 推行胡服骑射。他下令改中原宽袍大袖为短衣窄袖,变传统车战为骑兵作战,主动向游牧民族学习军事技术与服饰文化。改革10年,赵国军力大振。《史记·匈奴列传》记载:“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
这条赵长城东起今河北尚义与内蒙古兴和交界地带,沿大青山、乌拉山南麓逶迤向西,全长约500公里,西端枢纽雄关便是高阙塞。赵武灵王为何要将这处最西端关隘选址于达巴图沟口?翻看地形图便一目了然:阴山横亘东西,南麓是土肥水美的河套平原,北麓是一望无际的漠北草原;而狼山一带,唯有达巴图——查干沟这处豁口,是骑兵南北往来最为便捷的孔道。于沟口断崖之上筑城,居高临下,堪称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借山势得名,山因 “阙” 形著称 —— 东西对峙的两座山峰如同宫门外的双阙,“高阙” 之名便由此而来。
赵长城修筑完成未久,赵国便在与秦国的连年征战中日渐衰落,后套平原再度落入匈奴之手。高阙塞的第二次大规模营建,要待到秦统一天下之后。
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 215 年),燕人卢生献上谶纬图书,称 “亡秦者胡也”。始皇帝派遣将军蒙恬率领10万大军北击匈奴,尽数收复河南地。次年,蒙恬再度北渡黄河,“取高阙、陶山(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这是史籍中第二次为高阙塞留下浓墨重彩的记载。蒙恬将赵长城、秦昭襄王长城、燕长城修缮贯通,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延袤万余里 —— 中国历史上第一条横贯北方的万里长城就此成型。高阙塞被纳入秦边塞防御体系,成为秦长城河套段的西端锁钥。蒙恬驻守上郡十余年,威震匈奴;北逐戎狄之后,他又迁徙罪民充实边县,在阴山南麓的 “北假” 之地大力开展屯田,实现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对接。
文明交融的缝合线
秦末天下大乱,匈奴冒顿单于东灭东胡、西逐月氏,趁势夺回河套,高阙塞一度易手。直至汉武帝元朔年间,汉军数次出兵高阙,这座雄关才重归中原王朝版图,并在汉代迎来第3次扩建 —— 如今所见的长方形南城,便是这一时期增筑。此后,高阙塞作为汉王朝防御匈奴、出击漠北的前沿要塞,历经东汉、北魏、隋唐,一直沿用至西夏。
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 127 年),匈奴屡次进犯边境,辽西、渔阳战火连绵。汉武帝刘彻力排众议,一改汉初的和亲策略,命车骑将军卫青自云中出兵,沿黄河北岸西进。卫青率领精锐骑兵迂回侧击,直插高阙,一举切断驻牧河套的白羊王、楼烦王与漠北单于王庭之间的联系。随即卫青率军南下,经北地,抵达陇西,对河南地的匈奴部众形成钳形合围。此役收复了秦末沦陷70余年的河南地。汉武帝在这片新收复的土地上设置朔方郡,命苏建修筑朔方城,又迁徙内地10万户百姓充实边郡。汉王朝就此掌握了对匈奴战争的战略主动权。
3年后的春天,汉武帝命卫青率领3万骑兵自高阙出击;卫尉苏建、左内史李沮、太仆公孙贺、代相李蔡由朔方出兵;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自右北平出兵,总兵力10余万,合围匈奴右贤王部。右贤王自恃驻地远在600里之外,认定汉军难以长途深入,于是置酒欢宴,醉卧帐中。卫青率军出塞之后连夜奔袭,夜半时分,大军包围右贤王王庭。右贤王仓促惊起,仅带着爱妾与数百名骑兵突围向北逃遁。此役,汉军俘获右贤王麾下裨王10余人、部众15000余人,缴获牲畜近百万头。捷报传至长安,汉武帝派遣使者携带大将军印,于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
这两场战役彻底改写了汉匈之间的战略格局。匈奴主力被迫远徙漠北,出现 “漠南无王庭” 的局面;河套‑阴山地带,自此成为中原王朝经营北疆的根基。考古工作者在这一带发掘的汉代古城与墓葬之中,成组成套出土储粮陶仓、盛酒铜器,印证了当年 “牛马布野,群羊塞道” 的繁盛景象。多年之后,当王昭君从邻近的鸡鹿塞出塞,远嫁呼韩邪单于,她身后的这片土地,已然迎来 “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的和平岁月。
当然,高阙塞的历史价值并不止于烽烟兵戈。它既是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地理分界线,更是各民族文明交融的缝合线。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是中原王朝主动向草原文明学习的一声春雷;蒙恬徙民实边,代表农耕文明第一次大规模越过阴山;卫青出兵高阙,是中原农耕政权第一次以大规模骑兵集团主动深入草原腹地;而昭君出塞,则将礼乐文明的种子悄然播撒于漠南的毡帐之间。
两千多年倏忽而过,当我们直面这座古城,看见的早已不只是一堵残墙、一座雄关,更是农耕与游牧两种文明在漫长碰撞拉锯中相互塑造、走向水乳交融的宏大历史进程。
唐代以后,高阙塞不再作为中原王朝与北方势力对峙的前线,但它作为阴山交通要道的地理价值并未消减。西夏占据河套时期,高阙塞依旧是护卫河套的重要关隘。
及至清代,喀尔喀蒙古归入版图,长城内外归于一统,高阙塞作为军事要塞的历史使命悄然落幕。但它并未湮没于历史记忆,依旧与山海关、嘉峪关、平型关、雁门关、居庸关等雄关隘口遥相呼应,共同构筑起中国长城文化带的完整叙事,诉说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
文/ 图 霜枫酒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