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上一年级那阵儿,简直是个名副其实的“破坏大王”。因为他,我家还生生给过出个“破坏节”。
那是个周日的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擦叶子。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从客厅传来,紧接着就是孙子哇哇的哭声。我手里的抹布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一看那场面,魂儿差点没飞了——家里那台祖传的老座钟,正大卸八块地躺在地板上。黄铜齿轮、发条、指针散落一地,活像出了车祸的机械内脏。
孙子手里还死死攥着把小螺丝刀,脸上糊着鼻涕和眼泪,缩在沙发角里,像只受了惊的小鹌鹑,等着挨揍。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和心疼使劲压下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揽进怀里,拿袖子把他那张大花脸擦了擦,尽量温和地问:“奶奶的小祖宗,你倒说说,怎么把它给大卸八块了?”
他抽噎着,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想看看……它的‘滴答滴答’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还想让它走得快一点,别总是慢吞吞的。”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火气“噗嗤”一下全灭了,甚至还有点偷着乐。现在的孩子,大多只会盯着电子屏幕,对身边实实在在的东西没半点兴致。他却想探究钟表里藏着的秘密,这股子刨根问底的劲儿多难得啊!
于是,我做了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决定。我把地上的零件拢了拢,拍了拍手宣布:“既然拆开了,就别想这么轻易完事。今天这钟你必须装回去。装不好,晚饭你就只能啃钟壳子!”
接下来的整整六个小时,祖孙俩就趴在地板上跟那堆破铜烂铁死磕。小家伙知道找帮手,用我的手机拨通了当工程师的舅舅的视频,小家伙一边举着手机让舅舅看图纸,一边趴在地上对比零件,模样活像个正在做显微手术的大夫。
重组的过程是真折磨人。最小的游丝怎么也装不进去,孙子急得把螺丝刀摔了两次;细小的弹簧把他的手指头夹出了血泡;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滴。
好几次,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求饶。这时候我要么递给他一杯温水,要么拿毛巾给他呼噜头上的汗,却就是不松口:“别急啊小子,搞坏是本事,修好才是能耐。你想知道它为什么走字,就得受这份罪。来,咱再试一次!”
直到夕阳落山,客厅里被晚霞染得通红,孙子终于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了。虽然时针和分针装反了一点点,走起来“吧嗒吧嗒”像在打摆子,但当他亲手拨动发条,听到“咔哒”一声脆响时,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眼里闪过的光。那光芒,比考了双百还要亮。
从那天起,我家就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不是恶意搞破坏,任何“拆解”都被允许。他拆过我的旧收音机,拆过坏掉的遥控器,甚至把我闲置的洗发水倒在一块儿想发明“新配方”。家里经常乱糟糟的,但也时常能听到他有“成效”后的笑。
有人问我为啥由着他拆。其实道理很简单:再美好的东西,只要你把它破坏了,就得面对这一地鸡毛。而把这团乱麻重新理顺,就是把小家伙脑子里的那根筋一点点捋直的过程。
后来他上了三年级,做数学题遇到最让人头疼的“行程问题”,小眉头一皱,竟然跟我说:“奶奶,这题就像当年那个拆散的座钟。我把它拆成‘路程’‘速度’‘时间’三个零件,慢慢拼起来就行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乐出了声。“搞破坏”倒让他学会了专注和耐心,更让他知道,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收拾烂摊子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小家伙如今伏在桌上的背影,我心里踏实得很。搞坏了能修,犯了错能担,这份把烂摊子收拾成好局面的底气,足够他以后遇着啥事都不慌了。
苏应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