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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江河奔向哪里

许玮

  栗毓美生前最后一次回浑源故里是在何年,史籍没有记载,但大清道光二十年,他的儿孙迎他的灵柩回浑源城时,他便永远地长眠于那片热土了。十年之后,他的妻子吴夫人仙逝,与他合葬于北岳恒山下的“栗氏佳城”,这便是今日之栗毓美墓。

  清嘉庆七年(1802年),24岁的栗毓美以“拔贡”考授河南知县之位,日后又历任知州、知府、布政使、护理巡抚等职。道光十五年(1835年),57岁的栗毓美任河南山东两省河道总督,开始主持治理黄河。57岁,已渐花甲之年了,何况是古人的寿命,但他勤勤恳恳,事必躬亲,终积劳成疾。道光二十年(1840年),任河道总督一职仅五载,栗毓美便殉职于任上,令朝野痛悼。

  栗毓美一生功绩卓著,又清正廉明,体恤百姓,深得民心。后人为他修建了祠庙,拜他为“河神”,称他为“栗大王”。时间斗转星移,如果世上真有不朽的东西存在,那便是人的名声了。我来拜谒栗毓美墓,是循着他身上江河之水的浩荡之气而来,更是循着他一世清廉实干的布衣本色而来。

  栗毓美功绩显赫,但最为后世称道并传颂的是他五年间治理黄河。任河东河道总督前,栗毓美就已经展现了他的治黄才能。《浑源县志》载,嘉庆二十年(1815年),栗毓美调任宁陵知县后,以饬植木棉、榆、枣,以工代赈,解决黄河决口所造之灾。后来,在治理水患的实践中,他又向沿河百姓学习,创造性地提出了“以砖代埽”的治河之法,并试验成功。埽,即以麻袋装杂草和沙石,抛入河中拦洪筑堤。栗毓美多方实践,发现用砖筑坝效果比埽要好,且节省银两,便大胆试用。然而,改革家的创举,总是相伴着非议。“以砖代埽”的治黄之法,很快引得朝中部分官员不满,并千般阻挠。

  做一个好官的前提是必须要敢说真话。官场内外,摆出奴颜易,挺直胸膛难,正因此,栗毓美从上任之初便立下誓言:清正廉洁,绝不中饱私囊。面对非议,他多次面见道光帝,阐述个人想法,其言恳切,其法可行,令皇帝感佩。两年时间,栗毓美沿黄抛砖筑坝六十余道,并将他多年治河经验著成《栗恭勤公砖坝成案》一书。二百年后,后人在河南栗毓美当年治黄之地找到两块1836年和1840年的“河工砖”,确凿地证实了栗毓美“抛砖筑坝”的事实。

  道光二十年二月十八日,栗毓美因积劳成疾,殉职于郑州胡家屯治黄的任上。他平生一半光阴付与中原大地。噩耗传至紫禁城,58岁的道光皇帝该是会大大地吃一惊吧。泣泪之余,他向近臣说,“栗毓美办事实心,连年节省帑金数十万,一旦病故,诚为可惜。”言外之意,这样的好官朕到哪里再去寻!遂追赠栗毓美“太子太保”的名衔。太子太保是太子的老师、顾问、参谋,一个荣誉官衔,是对宠臣、功臣的恩赐,足见道光帝对栗毓美的哀思和敬重。

  关于栗毓美的死因,后世众说纷纭,有说他积劳成疾,殉职于治黄任上;有说他为了挡住滔天洪水,纵身跳入黄河,感动天地,洪涛退去,他却长眠于天水间;还有说他因治河而得罪朝中大臣,遭诋毁积郁而终。第二种说法是民间传说,有着浪漫的情怀,自然不可信。第三种说法有几分真实,但未必有据。栗毓美若是此等度量,容不下几句谗言,那他当初便不至于千里迢迢赴任“河长”,更不可能亲力亲为,席不暇暖。只有第一种说法可信——他是累倒在了任内。据《浑源县志》记载,栗毓美的灵柩从河南回晋北故里时,沿途祭文不断,足见他的功绩已深入民心。

  栗毓美离世距今才一百七十余年,历史不至于模糊到如此地步,竟难辨他真实的死因。历史的真真假假有时谁也说不清,在摊开的史册上,后人看到的只是一行行规规矩矩写就的文字。不过,那些臆造和演绎倒不全是空穴来风,它们给历史提供了更多解析的可能,历史也因之而斑斓多彩。

  栗毓美有一号,曰“朴园”,我很喜欢这两个字透出的清雅与质洁。朴,是灵魂高贵之本色,未必人人修得,做一个质朴而有趣味又真实的人该多难!栗毓美身后有美名传扬,足见他一生返璞归真,没有丢失一个官员或曰一个人的良知。《红楼梦》里,林黛玉有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两句,赞扬栗毓美,他受之无愧。然而,他身处的那个时代,做好人已经很难了,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官难乎其难。所以,道光帝用“秉资明干,植品端方”八个字赞栗毓美的人格,而林则徐叹曰“北流不复,永式栗公”。

  栗毓美墓无声地矗立在浑源大地,当地人称之为“栗家坟”。墓园内,松柏葳蕤,花开灿然。走在县城里,连儿童都能给你指认通往墓园的道路。陵园面向北岳恒山,背靠滔滔浑河,建筑严谨,布局对称,俨然汉字里的一个“品”字。陵园的建筑材料几乎全部取材于汉白玉,并罕见地竖有一对华表,足见皇家对这位贤臣的追思。至于墓室内是否有栗毓美夫妇尸骨,说法不一。有的说他的尸骨运回故里并葬入该墓,可民间传说他葬于浑源栗家老坟。据说,道光皇帝御赐祭文和林则徐所撰墓志在墓室内保存完好,因墓室封闭,我不得见,但可以想象那石凿的文字情义款款。以林栗二人之交,这墓志非林则徐撰写不可了。

  然而,相比北岳恒山和悬空寺的人流涌动,栗毓美墓冷冷清清,少有人拜谒,只是每年端午节会有栗家后人前来寻根祭祖,也有百姓游园。少了人声喧哗,陵园倒也寂静清幽。蜂蝶是园内的常客,它们在松柏间飞舞,得灵山圣水之滋养,与长眠的墓主人为伴。甬道两侧的石羊、石虎、石马、石人是一百七十余年前的雕刻,笔力雄浑,汉白玉的筋骨,似有温热的体息在涌动,风来风往,岁月长留。把手抚于石上,我感到了生命的不息脉动,浅浅的一声呼唤,唤得历史在时间之河里汹涌奔流。

  自然界的江河皆汇入大海,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我想,若官场也有一条江河,那它汇入的便是民心的汪洋大海。黄河滚滚东流,水之恩泽与水之祸患将永世延续,而治黄的后来人,在河两岸奔走,可会想到当年一个叫“栗毓美”的传奇清官。

  栗毓美身后的一百七十多年间,谁在凭吊,谁在遗忘,红尘里的我们,怕是一时语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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