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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棺(小说)

  侯建臣

  大爷像长在村西头的一棵草,说枯就枯了。

  也是,那么多草说枯都枯了,大爷能一直在自己那两间已经老态的旧房子里耗下去?

  大爷一辈子没有结过婚,所以大爷没有儿子。

  村子里的人,结婚生儿子,除了传宗接代,还有一个做项,就是死了之后,有个抬棺材大头的。

  村子里木匠做的棺材,一般一边大,一边小。大的一边叫大头,小的一边叫小头。死去的人,穿扮好了,头在大头一边脚在小头一边,这么一放,钉子把棺材盖一钉,就算了了事了。从屋子里往出抬棺材的时候,一般是儿子抬大头的。

  大爷没有儿子,这抬大头的事就难了。

  二板女喝得有点多了,大爷死的时候她没见上面,村里的人给她打了电话,当她回来的时候,大爷已经交代了。

  二板女也知道大爷油灯里的“油”快熬尽了,她计划回来给大爷守个老,让大爷安安心心地走,可是这一段时间单位事儿多,她一直没有腾开身子。

  大爷从小就把二板女当“儿子”看。

  “大爷,我是你的儿子吗?”

  “是哩,是哩!”

  “我明明是个女孩子嘛!”

  “你上房揭瓦比男孩子还能害哩,不是个男孩子是个啥?”

  咋就不是哩,二板女都快把大爷房顶上的瓦揭光了,她就是为了能掏到大爷房檐下住着的家巴雀儿。别的孩子们不敢,别的孩子们连大爷的院子都不敢进,大爷拿他长得像牛一样的眼睛瞪着哩。

  想到这些,二板女心里就难受,这一难受将近一斤二锅头就进肚了。

  二板女虽然是大爷的“儿子”,但二板女不能给大爷抬棺。女人抬棺,在这村子的过往里,还没有过哩。二板女指望着本家的几个哥哥弟弟,可是人家一个一个躲得远远的,尤其是二板女一说到抬棺的事,都摇头说不行哩不行哩,二板女一听这话,本来喝得红红的脸蛋开始变白。

  “谁抬了我大爷的棺,给一千块。”二板女朝着天说,二板女不是看天,她好像看着天上的一个谁。其实天上能有个谁呢?听二板女说话的人都抬起了头看,谁也没有,只有一小片云疲疲沓沓的,根本就没有啥看头。

  “谁抬了我大爷的棺,给一千块,现点。”二板女不再看天,她只朝身后的墙吐了一口痰,扭了头就进了屋子,坐在了大爷的棺材前。人们以为她只是想跟大爷再坐一会儿,却见她靠在大爷的棺材上,睡着了。

  第二天,来了好多人。本家哥哥弟弟们也在。他们都往二板女的跟前凑,都说:“这抬棺的事……这抬棺的事……”

  二板女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二板女又想吐痰了,但她忍着没吐。

  村主任顺旦来了,他推开了那些人,走到二板女身边,他说:“你看你这人,你看你这人,这么个事,也不跟我说一声。”

  说完了话,顺旦顾自就朝着棺材的大头走去。二板女的那些本家哥哥弟弟们的眼里一下子装满了东西,他们都说,这又不是咱们钱家没人了呢!

  起棺号响了。顺旦弯下了腰,身子朝前,两只手朝后紧紧地握住了棺材大头,一咬牙,棺材抬起来了。

  二板女站在离棺材不远的地方,她听到了顺旦一遍一遍地说:“你这人……你这人……弄得我好像是来跟别人争这钱似的。”

  二板女的泪一直噙着,好几天了,她一直没有让它流下来,这一会儿却怎么忍也忍不住,慢慢慢慢就满脸了。

  二板女的眼前又出现了在她的梦里多次出现的镜头。

  她和顺旦坐在大爷的炕上,大爷摸了摸她的头,又摸了摸顺旦的头。大爷说:“顺旦给我们二板女做女婿哇,顺旦给我们二板女做女婿哇。”二板女记得大爷把这话说了好多遍。那时候二板女和顺旦都不小了,他们已经能听懂大爷的话了。二板女就打了一下大爷的手说“你坏你坏你真坏”。

  “二板女虽然是我的‘儿子’,但她毕竟是个女孩,顺旦做了二板女的女婿,等我死了,你就替她给我抬棺吧。”二板女记得很清楚,大爷最后一次是这样跟他们说的。大爷说这话的时候,二板女隐隐从大爷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很遥远很遥远的东西。

  后来二板女没嫁给顺旦,爹不让二板女嫁给一个种地的人,爹逼着二板女嫁给了矿上的工人。出嫁的前一天,二板女和顺旦在大爷的家里坐了好长时间,他们三个人谁都不说话。直到夜很深了才听到大爷幽幽地说了一句:“命啊……”

  顺旦抬着棺材越走越远,二板女把手伸进兜里,一遍一遍地摸着早就准备好的钱。二板女一向是个做事干脆利落的人,可是这一刻她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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