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素明

　　1984年，父亲59岁，距离休还差一年。但他还是向组织上交了提前离休的报告，国庆节前，手续已基本办完。虽然我心中疑惑，但面对威严的父亲，还是一句也不敢问。

　　国庆那天，不到8点，父亲让我到楼下新胜里副食店买了一瓶一块五毛二的老龙潭酒，一包花生米，还有些其他吃食儿，母亲则把家里各式各样的咸菜切了一盘放在矮腿儿小圆桌上。父亲说：“今天咱家早饭连午饭，大伙儿一块儿一边吃一边看新中国成立35周年阅兵仪式。”

　　电视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五彩缤纷的欢庆场面。观礼台上人山人海，身穿各民族服装的代表，社会各阶层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许多外国友人也站在观礼台上，翘首企盼。10点整，伴随着28响礼炮，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嘹亮响起。接着，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乘坐的红旗牌黑色敞篷阅兵车驶出天安门，越过金水桥。军乐队奏起阅兵进行曲，检阅车缓缓地向东驰去。“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为人民服务!”小平同志的亲切问候和受阅官兵的响亮回答，汇成一股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声浪，响彻十里长街。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提醒父亲边吃边看，父亲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仿佛害怕漏掉什么。

　　军乐声声，战旗猎猎。受阅方阵像山一样挺拔、海一样壮阔。镜头转到天安门城楼，父亲让我仔细看上面和下面有什么不一样，我瞅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区别。父亲说：“你看看上面的解放军和下面的解放军穿的衣裳一样不一样。”我这才发现，下面是那种大檐帽肩章，质量笔挺的军装，而上面的解放军穿的还是的卡军装。父亲说：“这就是变革。”父亲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开始目不转睛地看。

　　看！最先走来的是解放军三军仪仗队，护卫着鲜红的国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天安门广场。接着是军事院校方队、步兵方队、水兵方队、空降兵方队、女卫生兵方队、武装警察方队和男女民兵方队……最好看的是英壮魁梧的水兵方队，他们身穿白上衣、蓝裤子，手握冲锋枪，威武整齐。放眼望去，像大海波浪一样汹涌向前。我看见父亲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们国家也有了机械化部队，再也不是小米加步枪了。”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们说。父亲曾跟我说过，过去游击队抗击日本侵略者时就用一种类似于猎枪的武器，一次只能装一颗弹，打一次装一次，他们都叫那种武器为“独撅撅”。

　　阅兵式结束后，父亲对母亲说：“今天咱们吃炸油糕哇，共和国这么强大了，咱中国人再也不会受欺了，为国家庆祝庆祝。”母亲便去蒸面炸糕。父亲转过脸对我说：“素明，你说这阅兵式好不好？”我说：“好。”父亲问：“好在哪里？”我说：“好看，有力量。”父亲摇摇头：“你只看了个皮毛。咱们的国家不容易啊，想想我们那个年代，跟我一起参加革命的11个同志都牺牲了，就留下个我。看到国家这样强大，心里咋能不高兴呢，咋能不想念那些一起出来的人呢。他们连顿饱饭都没吃过，不是死在日本鬼子的手下，就是死在国民党军队的手下。他们盼的也就是国家有这一天。刚才我让你看解放军的衣裳，那说明啥？说明我们的军队正朝着现代化方向发展。同样，军队建设、国家建设都需要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才。”

　　父亲接着说：“我知道你对我提前离休有看法，再加上你明年就要毕业，心里肯定想法挺多。你看见刚才打出‘小平您好’横幅的那些大学生了吗？他们才是咱国家的未来。有知识有文化懂科学，咱们国家将来就需要这些人才。我们都是没念过多少书的泥腿子，国家给了我们这么高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早退下来给他们这些年轻人腾开位子，让他们放开手脚大干，咱国家才会一天比一天兴旺。”父亲说罢，又端起酒杯说：“来哇，咱爷俩干上一杯吧，你马上就要中专毕业了，要自力更生，勇敢地去闯，自己干出来，那才叫真本事。”我想，这大概是有着40年党龄的父亲心中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