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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 灯

郭宏旺

  学生有时会来我办公室,拎一个小小的台灯,说打扰老师了,想充个电,宿舍熄灯后看书用。小灯干净漂亮携带方便,很实用。

  我有时候写点东西会熬夜,太晚怕影响家人,打开台灯就好。光线柔和,一片安静。有时忽然莫名想起油灯,如今再不用点油灯了,油灯早已离我们远去,只剩回忆。

  我们村子通电的确切时间我真记不清楚了,不过我能记事时屋里就拴了电灯。很简单,一根暗红色布纹灯线,一个拉盒儿,灯线上垂一个白炽灯泡,上头老挂着不少油烟灰尘。大人们老说15瓦灯泡就挺亮了,可我不这样认为,不过终究比油灯亮千百倍。那时候虽然通了电,但三天两头停电,一停电就得点煤油灯,电灯油灯对比简直两重天,所以停电的时候分外烦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的家庭主妇除下地参加集体劳动外,还有一个挺费人的活儿——纳大底子。那时候全家人穿鞋很少买,全靠自己做,纳底子是做鞋底子。白天没空儿就得熬夜,为省电,关了电灯在油灯下纳,旧衣旧布打衬子,包白洋布,用细麻绳子、针锥子一针一针纳,穿针,拉线,相同的动作不断重复,纳得额头冒汗,纳得眼花手麻。母亲也纳过几十年鞋底子,如今不纳了也纳不动了,却老念叨年轻时在油灯下纳大底子。父亲做过村里的会计,点油灯熬夜做账也是常事。父亲一辈子抽水烟,一根羊腿烟枪,一盏油灯,下头是一个木头灯竖子托着那盏灯。父亲走了,啥烟也抽不了了,那油灯和灯竖子我收在一个旧木箱里。

  当年我们村小学办得好,校舍好学风浓,是县里的样板学校。学校的两间教室和一间办公室都通了电,装的不是白炽灯,是日光灯,我们叫“灯管儿”。灯管儿架子上头有个镇流器,旁边还有个启辉器。那年代,一个小村子学校装了日光灯,本村人外村人都羡慕得很,毕竟有些村子的学校桌椅板凳也不全,某个圪角子还露着天呢。一早一晚或者阴天,我们在日光灯下读书写字,真幸福。所以孩子们老盼着天阴,天阴就能开日光灯,平时老师不让随便开。我们最怕停电,一停电就得点油灯。

  人人都备一个小油灯,平时摆在教室窗台上,停电就点起来。我们的油灯形状各式各样,不过最多的是用墨水瓶。一个旧墨水瓶盛煤油,瓶盖子上烙个孔,嵌一根铁皮灯芯管儿,芯儿里穿一根棉线捻子,盖好盖子点亮就好。油灯烟气大,一节课下来,孩子们鼻孔眼窝都被熏得黑黑的,像熊猫。

  年级高了后,课外作业多了起来,晚上我常一个人在耳房写作业,耳房没电灯,点油灯学习。风大的时候,油灯火苗闪烁不定,看字儿有点费劲。冬天冷,就围上父亲的那件白茬子大皮袄,困了蜷在皮袄里眯一会儿。后来父亲弄回一盏马灯,有框子有玻璃罩子,火苗可以调大小,方便多了,不过这家伙明显很吃油。

  读高中,学校下了最后一个晚自习将近十点,但想及高考,不能回宿舍找舒坦,必须继续用功。教室准时断电,我们点灯学习。一些同学开始用白蜡烛,不过用油灯的还不少,蜡烛比油灯好,烟气小,又亮,还干净。

  记忆中最简陋的油灯,是浅浅的灯盏里加一点麻油,盏边放一根油捻子,这种油灯我没有用过。父亲母亲和他们的父亲母亲肯定是用过的。

  年过半百,岁月如风。我们时常忆起或写下这些旧事,缘由其实很多。怀念亲人,怀念童年,怀念那一片物是人非的故园,感慨自己的中年和迈步走向的老年,并以从容不迫的姿态向那些清苦的却不乏温度的,令人满足令人回味的过往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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