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中国的传统观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便有了一个词：母因子贵。

　　然而，到了鲜卑人入主平城，做了皇帝的拓跋珪却为其后的大魏立下一条与此相反的规矩。

　　拓跋鲜卑从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出来，一路向南，是选择更好的生存环境，也是在不断地扩大自己的族群。在不断迁徙的过程中，他们抛弃着什么，又吸收着什么。他们离出发的地方越来越远，丢掉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而有一些全新的东西，作为新的血液，成为他们的组成部分。他们的欲望，也随着眼界的逐渐开阔、人口的不断增长，慢慢地膨胀。加上西晋末期北方的混乱，人人皆有称王梦，他们雄霸天下的梦想，也在一代代人的努力下，变得越来越强烈。

　　到了盛乐时代被灭，四散的族人优选出了前任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孙子拓跋珪上位。

　　拓跋珪即代王位，其母亲功不可没。在其祖父的代国被前秦所亡的那段如落水狗般的日子里，拓跋珪就是在其母亲及舅族的支持下，避险涉难，一步一步登上代王之位的。但没有免费的蛋糕，所有的付出都要得到回报，否则受恩者就会被视为“没良心”。拓跋珪估计也是心有所忌，或者行动上受到了予恩者的掣制，开始反制。他先用战争的手段离散母族贺兰部、妻族独孤部等实力不俗的强大部落，让他们成为不足为惧的存在。而后又逼死自己的母亲贺兰太后，落得耳根清净。又赐死太子的母亲刘皇后，似乎是为儿子也清理了后患。这一系列动作，直接催生出一个有关皇室内部的制度——子贵母死。

　　拓跋珪的这一制度，要论依据，似乎还是有一些，据说汉武帝为了立刘弗陵为太子，担心子少母壮，“恐女主颛恣乱国家”，杀了其母钩弋夫人。

　　北魏开国之后的这一制度，让后世的太子深受其害，但又不敢违背，生离死别之家庭悲剧代代上演。

　　而这一制度的衍生品，就是保太后。

　　在北魏平城时期，有两位保太后比较有名。一位是窦氏太后，太武帝拓跋焘被立为太子后，生母刘氏被赐死，失去了生母的拓跋焘，十分依赖乳母窦氏，把她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他即位后将窦氏封为保太后，后又晋升为皇太后。以乳母的身份获得皇太后的尊号，这是北魏历史上首次。窦太后的弟弟被封为辽东王，家庭成员也都获得了政治地位和经济利益，成为一个时期北魏宫廷的重要势力。

　　另一位是常氏太后。常太后是文成帝拓跋濬的乳母，因家族获罪没入宫中，被选为拓跋濬的乳母。太武帝拓跋焘晚年，跟他的皇爷拓跋珪一样，变得喜怒无常，多疑好杀，宦官宗爱伶俐机巧，先是蛊惑太武帝逼死太子拓跋晃，然后又发动政变杀死太武帝。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作为王朝的合法继承人，拓跋濬年纪尚小，只有依赖身边的乳母常氏。而常氏也不是等闲之人，在重大的政治变局中，她联络朝中老臣，里应外合，诛杀宗爱及其党羽等一干人，成功让拓跋濬当上皇帝。自此，常太后的地位和身份显荣起来，被尊为保太后，其兄弟被封为大将军，父亲被追封为辽西献王，就连姐妹都被封为县君，侄子外甥也都位列公爵。

　　因为中国历史上有太多的皇后、太后专政，或者外戚横行，才让某些皇帝心存恐惧，做出“子贵母死”的决定，但其结果，是由一种可能影响朝政的人换成了另一种人，某一个利益集团换成了另一个利益集团。

　　子贵母死在宫廷里也影响不小，那些嫁入皇宫的女人们，因为惧怕死亡，整日胆战心惊，生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又怕生出可能被确立为太子的人。这就让北魏前期皇宫生育率严重下降，皇帝一族变得人丁不旺。

　　而好几个后来做了皇帝的太子，据说也得了失母抑郁症。在没有当太子的时候，皇帝的儿子一般跟着母亲，享受着母爱的滋润。但一被确立为太子，就要失去母亲，这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北魏第二任皇帝明元帝拓跋嗣失去母亲时“哀不自止，日夜号泣”，他的行为触怒了其父拓跋珪，被迫出逃，在宫外躲避了好长时间。

　　文成帝拓跋濬与李氏特别恩爱，李氏产下拓跋弘，待拓跋弘被确立为太子后，拓跋濬本不想处死李氏，但握有实权的常太后不允，以祖制不可违背的理由拒绝。有人分析，拓跋濬英年早逝虽然原因很多，但失去至爱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孝文帝拓跋宏对被早早赐死的母亲，采取了另一种思念方式。北魏太和七年，孝文帝为报母恩，命人在离平城很远的山谷，建立寺庙，并赐“觉山寺”牌匾。孝文帝还让六宫侍女长年住寺吃斋，为母超度祈福。他虽然公务繁忙，却多次来到这里，祭拜母亲。

　　献文帝和孝文帝这父子俩，虽然没有母族干政的担忧，却依然摆脱不了被别人掌控的命运。年龄很小就即位的皇帝，没有一个的命运能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是生理的局限。而一旦那个辅助者私心过重，这小皇帝的命运和皇朝的命运就岌岌可危。

　　文明太后冯氏是“子贵母死”制度的受益者，她因为没有生出儿子，而不担心被处死。也因为没有成为太子的母亲，她手铸金人、以身赴火，最终作为两朝太后，权倾朝野，先后把拓跋弘、拓跋宏两位皇帝控于手掌之间，决定他们的生死，把控他们的朝政，让拓跋弘莫名离世，让拓跋宏委曲求全。

　　北魏从道武帝定下“子贵母死”制到迁都洛阳，先后有八九位太子的母亲被赐死。而冯太后的存在、专权，与两位保太后的荣耀一时，是打向北魏“子贵母死”制度的响亮耳光。也许拓跋宏迁都洛阳，也有向这一制度告别的成分存在。母爱是无私的，也是伟大的，当拓跋宏领着他的人马一路向南路过灵丘道时，看着道旁那个寺院，一定是百感交集的，这估计也加速了他南行的步伐和改制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