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晓纲
当这册缃帙敦实如雁门古砖的《大同城墙影像》置于案头,我的心情,绝非“普通读者”四字所能概括。展卷之际,指尖拂过光润纸页,其上印刻的不仅是百年城墙的霜雪沧桑,更是我多年文友刘晋川——一位执手术刀的外科医者,以另一种“手术刀”:相机为刃,笔墨为引,为我们共居的平城,耗时数载、殚精竭虑完成的一场“文化缝合术”。古云“十年磨一剑”,晋川兄这部作品,何尝不是以岁月为砥,磨就的一柄叩问历史之剑?
我与晋川兄,起初以文会友,后来以友相知,如今又在一家医院共事,倏忽十余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我亲眼见他将医者的精准如尺、文人的热忱似火,丝丝入扣灌注于这项浩繁工程中。所以这篇读后感,对我而言,既是循着他拓印的时光轨迹,回溯城墙千年生命史;亦是追忆我和他基于文字、历史与脚下这片“云中故地”共同挚爱的友谊长卷。
在世人眼中,神经外科医生与一部关于城墙的学术影像志,恰似楚河汉界,隔着难以逾越的专业鸿沟。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本书最动人、最深邃的起点。在医院里,晋川兄面对的是人体最精微的神经系统,需要怀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谨慎,具备精准判断的智慧,心存敬畏生命的仁善。当我翻阅《大同城墙影像》,看到他对残砖断瓦、碑刻拓片的考证像衡石量书般严谨,毫厘不差,手术台前那位医者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在字里行间。
他把城墙视作一个垂危带伤的“生命体”:墙体是它的“骨骼”,垛口与城楼是它的“五官”,蜿蜒的城垣是它的“脉络”,而数百年来流淌在它身上的历史记忆,便是它的“神经”与“灵魂”。他以医者“望闻问切”的流程,为这个生命体做了一次周全的“影像学检查”——从1907年沙畹镜头下的“早期影像”,到修复前各个角度的“病理照片”,再到修复过程中的“手术记录”,直至修复后焕发生机的“康复影像”。这416幅图片,不是简单的资料堆砌,而是一部详尽的“病案”,系统记录下这位“历史巨人”从病入膏肓到重焕神采的全过程。
这种跨界视角,赋予了本书独特的质感:既有科学的理性,也饱含人文的温情。比如考证明代城砖铭文时,他像郑玄注解《周礼》那般严谨,如赵明诚鉴赏金石那般审慎,不放过片言只字,最终认定了有力的“洪武四年说”;而讲述城墙在抗战时期被挖出战壕的往事时,他的笔触又满含“山河破碎风飘絮”的悲悯,让人动容。
这正是十余年来的交往中,我最钦佩晋川兄的一点:他总能把理性思考与感性情怀熔于一炉,浑然天成。在医院,我们常常探讨生命的奥秘,谈论“生生不息”的道理;在他的书斋里,我和他则更多交流文明的延续,聊起“薪火相传”的使命。对他来说,拯救个体生命与守护集体记忆,内在的驱动力其实同源——都是对“存在”本身的深切关怀与担当。
《大同城墙影像》的核心,在于“影像”二字。晋川兄从2万余幅图片中甄选而出这400余帧,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视觉史诗。我与他相识的这十几年,也是他背着相机,穿梭在大同街巷阡陌、废墟工地的十几年。我仍记得无数次茶余饭后,他总难掩兴奋地向我展示新拍到的景致:或是城墙拐角在夕阳下的剪影,如泼墨山水般意蕴悠长;或是刚出土的刻字城砖,字迹虽斑驳,却透着历史的温度。那时我只觉得他这份热爱近乎痴迷,如今看到这些零散片段被精心编织进著作的宏大叙事中,才恍然大悟——他是在与时间赛跑,进行一场抢救性的文化记录。
书中最撼人心魄之力,源于“对比”二字。修复前的垣颓壁圮,蒿草没膝,寒鸦啄碎砖;修复中的架木横空,匠师俯身,一砖一灰皆含匠心;修复后的雉堞巍峨,旌旗拂云,游人接踵话沧桑——这般并置,生出强烈的时空张力,无声诉说着:今日之完整,非凭空而来,它曾经历过触目惊心的破碎。这让我想起二人共有的文友生涯,皆深信“文字与影像,乃抵抗遗忘最坚之盾”。晋川兄以镜头凝固瞬间为永恒,令沉默砖石开口说话,让逝去的时光重现容颜。
尤其那些修复中的影像,满含“接骨续筋”之隐喻。观匠人一砖一瓦垒砌,恍若见晋川兄在手术台上,一针一线缝合生命之隙。城墙的“康复”,何尝不是文化的“重生”?他将这个过程巨细靡遗记录下来,是在告知每位读者,包括吾辈这些平城居者:传统非僵死之化石,而是可参与、可对话、可注入当代人情感与智慧的活态生命体。他以实践诠释了“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的深意:唯有明了吾辈从何处来,知晓过往之伤痕,方能坚定走向未来。
我与晋川兄,先是以文会友,后来成为工作上的同仁,这份奇妙的缘分,恰如大同城墙的历史,在不同时空完成了奇妙的衔接与呼应。在我们的交往中,“城墙”一直是个若隐若现的主题:我喜欢在城墙下慢跑,晨露沾湿衣衫时聆听城砖的低语;他喜欢在城墙下摄影,暮色笼罩大地时捕捉光影的流转。偶尔相遇,就站在城墙根下谈论城墙的往事,交流文学的兴致,也探讨人生的感悟。我们曾对某段史料有过不同的见解,像古代的学者“各执己见,反复辩论”;也曾为某张绝佳影像的捕获共同举杯,似知音般“得意而无须多言”。这部书中的许多观点与影像,我都是早期的聆听者与观看者,可以说,我见证了这本书从一颗种子,到抽枝展叶,再到长成参天大树的几乎全过程。晋川兄用行动证明,一个现代人的生命维度可以如此开阔:既可以是解除人体病痛的良医,也可以是医治城市文化记忆创伤的圣手。这部书,正是他双重视角下的巅峰之作,既有解剖学般的冷静剖析,又有历史叙事般的宏大情怀。
合上这本沉甸甸的著作,窗外正是如今大同的繁华景象——这座“云中古都”,已成了不折不扣的网红打卡地,游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不断。那修旧如旧的城墙,在夜色中被灯光勾勒出雄壮的轮廓,它不再是阻隔内外的屏障,而是连接历史与现在、沟通我们内心与远方的桥梁,如“长桥卧波,未云何龙”般壮阔。
刘晋川的《大同城墙影像》,就是他为自己挚爱的这座城市,立起的一座无字丰碑。说它“无字”,是因为其中最铿锵的语言,是那些沉默的影像,正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说它是“丰碑”,是因为它凭借学术的深度、史料的珍贵与情感的厚度,必将成为后世所有研究大同、热爱大同的人无法绕过的高峰,如“太华五千仞,拔地削成峰”般巍峨。
作为他的文友与同事,我为此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这本书,是他送给大同的一份厚礼,也是送给我和他这段友谊的一份最珍贵的纪念。它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人愿意沉静下来,去做一些“无用之事”——守护那些看似与当下功利无关的记忆。正是这些人、这些事,如同城墙上一块块坚实的城砖,共同构筑了我们民族的文化自信与精神根基,如“周邦虽旧,其命维新”般生生不息。
感谢晋川兄,用镜头为笔,用笔墨为魂,为我们、为后世留住了这座“北方锁钥”的千年风骨与百年容颜。这部书,一如我与他之间的情谊,历久弥坚,能够抵御漫长时光的消磨,如“松柏之茂,隆冬不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