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在已如严冬般的海拔1833米的高山峰顶，朔风卷地，寒彻筋骨。每一次呼啸肆虐，都裹挟着雪粒与砂石，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刮过孙伟超黝黑皲裂的脸庞，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子，却没皱一下眉，目光依旧坚定地望向远方。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此刻，戚继光的诗句猛然浮现在记者脑海。原来，这些话从不是纸上的文字符号，而是一代代山河守护者的生命注脚——他们把赤诚揉进风霜，把汗水洒向疆土，用肝胆与情怀筑牢祖国的边防线。

　　以山为家：把“坚守”熔铸在风雪征程

　　孙伟超是中部战区空军某部一级上士。来自河北唐山，把16载军旅岁月的大半时光，都献给了这座塞北高山。11年扎根，11年坚守。没有叱咤风云的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他用日复一日的执着、年复一年的坚守，在寒风与孤寂中，将“军人”二字在塞北高原的土地上，刻得愈发深沉、愈发厚重。

　　2014年，他初上山时，眼前的景象远超想象：盘山土路坑洼崎岖，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吃水要靠扁担从山下挑运，冬季取暖全凭燃煤锅炉。

　　三个月后，初来的新鲜感被刺骨寒风彻底吹散。山间松针落尽，荒草枯黄，营房中只有钟表指针单调的“哒哒”声，孤独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而是需要用钢铁意志对抗的生理与心理双重考验。他坦言，那时的自己，心里七上八下。

　　真正让他读懂“坚守”重量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那年冬天，鹅毛大雪裹挟着呼啸狂风，在高山肆虐了三天三夜。盘山公路被厚雪严密封锁，人在雪中行走，每一步都如徒手拔钉般艰难。营区内，按周储备的粮食渐渐见底，仅剩演练留存的单兵干粮；维系人员生命的大水缸水位不断下降，缸底回响愈发清晰，而往常挑水必经的500多级台阶，早已被白雪覆盖得无影无踪。

　　寒风裹挟着房檐坠落的冰渣，如利刃般抽打窗玻璃，窗台角落凝结起一把把晶莹的冰锥。即便燃煤锅炉全力运转，寒意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要不，向组织报告一下？”年轻战友的提议里，带着难掩的委屈。孙伟超摸了摸冻得通红的鼻尖，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上级单位距此数十公里，路况本就复杂，暴雪天气下派车送物资，不仅不现实，更是对战友生命的不负责任。

　　“这点困难算啥？咱们是军人，这点小坎都迈不过去，还谈啥守阵地？”他笑着拍了拍战友的肩膀，转身抄起雪铲，纵身跃入没膝的雪窝。凛冽寒风卷着雪粒，瞬间在他眉毛上结起白霜，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他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扒开表层积雪，将干净的新雪往水桶里装。每挪动一步，湿透的裤腿就冻得更硬一分，等他挑着雪返回营房时，双脚早已失去知觉。

　　一锅雪融化后，仅有浅浅一层水，还混着细小沙砾。“咱们又长见识、攒经验了！” 孙伟超笑着打趣，见战友们面露迟疑，他舀起一大勺冰水仰头喝下。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可他却咧开干裂的嘴唇笑道：“甜！” 战友们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纷纷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第四日雪势渐小，孙伟超站在营门口眺望白茫茫的远山，嘴角干裂渗着血丝。面对上级部门的询问，他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可以的，请组织放心！” 

　　从那以后，孙伟超在营房里，睡觉从不拉窗帘。在他看来，那扇窗是与外界连接的纽带，拉上窗帘，就像切断了与祖国大地的联系。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头照在脸上时，他总能准时醒来——无需闹钟，那是大山与使命的无声召唤。睁开眼，窗外的远山、天空与偶尔掠过的飞鸟，都在提醒他：自己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坚守的信念，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晨光中愈发坚定。

　　“是军人的誓言与使命，是深夜里山下的万家灯火，是那些刻在心中的英雄身影。”当被问及为何能坚守11年时，孙伟超的回答朴实而坚定。在他心中，戚继光抗倭的赤诚、王伟卫国的壮烈、王继才守岛的执着、张连印造林的坚守，都是指引前行的灯塔。他在床头写下誓言：“要写漫天风沙吹不散入伍初心，要写岗位之上的勇往直前，要写赤诚纯粹的军人忠心，要写青春少年成长为钢铁战士的蜕变。”

　　育新传薪火：把“担当”刻进新兵骨血

　　10月的高山，冷得已像寒冬。

　　坐在老营房的台阶上，孙伟超想起了新兵晓宇，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男孩。

　　晓宇身高近1米85，白白胖胖，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可一到训练场，这份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兵连开训不到10天，面对严苛的规章制度和高强度训练，晓宇就撑不住了。他红着眼眶向班长提出要回家，排长谈心一下午，他才勉强答应坚持。可没过几天，他又哭着要退伍，在家人轮番劝说下，才咬着牙留下。就在大家以为他逐渐适应时，战术体能训练中，看着战友们斗志昂扬的模样，晓宇却选择了 “躺平”，想要重拾入伍前无拘无束的生活。

　　“这次你的选择，没有回头机会。”队长的话，低沉而严肃。随后，领导拨通了孙伟超的电话：“把晓宇接回去，准备退伍申请。”

　　虽然不是晓宇的直接带教班长，但孙伟超对这个男孩的情况早有耳闻。来到训练场，晓宇木讷的神情，与周围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格格不入。“走，先回宿舍。” 孙伟超轻轻喊他。

　　从训练场到宿舍不足500米，中途要跨过一段公路。孙伟超故意放慢脚步：“是不是觉得训练太累？是不是觉得部队生活枯燥，比不上家里的众星捧月、学校的把酒言欢？”

　　晓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仿佛在说 “班长，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孙伟超笑着捶了他一拳：“瞧不起谁呢？我当年也这么想过。” 那一刻，两人不再是上下级，更像推心置腹的兄弟。

　　“你体验过站军姿时，把眼前的楼房站成海市蜃楼吗？你感受过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拼尽全力后，那种发自内心的自我肯定吗？” 孙伟超的话，让晓宇慢慢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

　　走到公路边，孙伟超停下脚步：“这身军装不是白穿的。你现在觉得苦，是因为正在从一个孩子，蜕变成能扛事的军人。眼前这条路，能通往你想要的‘自由’，但你要想清楚，真走回去了，还能找到当初渴望的快乐吗？你不是吃不了苦，是还没准备好面对成长。”

　　说完，孙伟超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晓宇却停住了脚步，肩膀轻轻颤抖。“走哇。”孙伟超回头催促。晓宇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班长，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可今天这500米，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话音刚落，他转身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脚步一步比一步沉稳。

　　从那以后，晓宇像变了个人。再苦再累的训练，他都咬牙坚持，从最初需要战友帮扶，到新训结束获评“训练标兵”，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成长。后来晓宇被分配到其他台站，再次碰面时，孙伟超从他眼中看到了坚定的自信——那500米的路，晓宇没有白走。

　　在后续的新训任务中，孙伟超始终细致观察新兵的思想动态，及时做好心理引导。他从不多言说教，而是以行动作表率：清晨第一个出现在训练场，深夜最后一个离开机房，用默默坚守的身影、严谨扎实的作风，让“军人”从抽象的概念，变成看得见、学得来的榜样。在他的带动下，一批又一批新兵读懂了责任与担当，将青春汗水融入国防事业。

　　舍小家为大家：把“亏欠”藏进岁月中

　　“今年忙，等不忙了你们再来。”这句话，孙伟超对期盼来队探望的父母说了11年。家人至今不知他在单位的真实生活，只看到当年带着书生气的少年，渐渐变得黝黑健壮，眼角刻下了风雪的痕迹。

　　结婚5年来，孙伟超每年仅有40天假期。其中三四天耗在往返路途，10多天陪伴年迈父母，剩下20多天留给妻女。对他而言，与家人相守，感受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是最奢侈的渴望，也是最真切的幸福。

　　“乔乔半夜烧到39度8，吃了退烧药也不退，要去医院了……”2022年，一通电话让他一个大男人哭出声来。

　　当时，孙伟超刚结束值班，正准备为战友们做饭，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旺仔小馒头”的头像，让他心头一紧——这是他与妻子的约定：因他日常值班繁忙，妻子若非急事绝不主动来电。

　　“乔乔烧得很厉害，不去医院不行了……”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沉闷而沙哑。孙伟超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女儿滚烫的小脸、妻子泛红的眼眶，如针般扎进他的心里，疼得喘不过气。

　　“现在到医院了吗？做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我……”他想说 “我马上回去”，可这几个字在嘴边如冻住般，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努力让语气平稳，可尾音的颤抖却藏不住。

　　“刚抽了血，在等结果……”妻子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一个人能行，你别担心，就是…… 孩子一直在喊爸爸。”

　　“爸爸” 两个字，如重锤般砸在孙伟超心上。他想起上次休假回家，女儿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别去‘种星星’了好不好？”当时，他强忍着泪水挤出笑容答应，转身关门的瞬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手腕上妻子送的手表，秒针“嘀嗒”作响，在寂静的营房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在叩问：回不回？他清楚，只要向上级申请，领导定会批假。可单位人员本就紧张，又刚承接演训任务，作为关键节点，绝不能出丝毫差错。

　　“让妈过来搭把手，钱不够就说，别心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有空发个视频，让我看看孩子。”

　　“你别担心…… 好好工作。”妻子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体谅。

　　挂掉电话，孙伟超蹲在地上，头抵着冰冷的墙壁。营房暖气不足，他却浑身冒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许久，终究还是默默收回——他不能走。

　　他翻出女儿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乔乔抱着他送的兔子玩偶，笑得天真烂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照片里的小脸，喃喃道：“乔乔，爸对不住你。”

　　望向山脚下明明灭灭的灯火，他明白：那里有无数个像乔乔一样的孩子，正安然入睡。自己的缺席，是为了更多家庭的团圆；对小家的亏欠，是为了守护“大家”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妻子发来视频。画面里，乔乔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孩子退了点烧，你安心工作。孙伟超盯着信息看了许久，只回复了一个“好”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对女儿的愧疚，却愈发沉重。

　　他承认，自己不是称职的父亲，也不是合格的丈夫。女儿生病时，他不在身边；女儿成长的点滴，他无法见证；甚至连女儿最爱的动画片，他都叫不上名字。可他更清楚，军装在身，使命在肩，有些亏欠，总得有人承担。就像山上的石头，看似平凡，却默默把风雨挡在身后。

　　家人的体谅，是他前行的力量。父母和妻子从不向他诉说家中困难，怕他分心担忧。这份默契的守护，让孙伟超把对亲人的思念，化作对驻地百姓的深情。他先后资助两名福利院儿童直至成年，常为空巢老人送去温暖，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 “小八路”。“转身时，是对小家的亏欠；伫立处，是对大家的守护。” 孙伟超说，这是每个军人的必修课。

　　1833米的坚守：把“忠诚”写在大好山河

　　“山高不缺信仰，点小不负山河。”围墙上的这句话，是孙伟超与战友们坚守的信念。

　　几年前，单位接手新型装设备，面临 “零素材、零规范、零专业资料”的困境。孙伟超带领战友们，利用所有非值班时间，一头扎进机房。无数个夜晚，他们对照设备梳理线缆走向，手绘的图纸堆满了桌角；为保障15米高的天线收发性能，他们克服恐高心理，一次次攀爬检修——不是不怕坠落，而是深知这根天线连接着战机安危，容不得半点闪失。

　　多年来，他们累计处置大小战备故障隐患80余起，将“零失误”打造成单位的常态。生活中的困难同样不少：大风天做饭，煤烟倒灌得满脸黑灰，他们笑着调侃“以灰为料炒三餐”；水资源匮乏，漱口水都要回收再利用，他们却甘之如饴。

　　在孙伟超的带领下，冷清的营院渐渐有了“家” 的温度。他们开垦荒地种菜，饲养家禽家畜，在“守心亭”旁种下五百多棵“将军树”，传承张连印将军的绿化精神；他们创作了独有自身属性的山歌：“战鹰驰骋给予了回答，斗严寒、耐寂寞、战风沙……”正如他常说的：“没有魂，我们就立魂；没有根，我们就寻根。”

　　在营房中，孙伟超整理出一份特殊的“守山人家谱”，从建立至今，一个个名字记录着一代代军人的坚守。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颗坚守的初心；每一次传承，都是对军人使命的践行。

　　军人的使命，不止于守阵地，更在于守民心。2023年雨季，孙伟超巡查时发现盘山公路存在滑坡隐患，他第一时间联系村干部，引导过往车辆紧急避险，因处置及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还有一次，他深夜为迷路司机提供帮助，对方一句“看到山顶的灯亮着，就觉得有了底气”，让他备受鼓舞：“我们的坚守，老百姓看得到、记在心。”

　　16年军旅生涯，孙伟超从优秀士兵成长为“四有” 军士，先后荣立集体三等功、个人战备训练三等功。面对荣誉，他始终淡然：“我是一名军人。”

　　“军旅16年，最欣慰的是什么？”面对提问，孙伟超眼中闪着光：“把最宝贵的青春献给国家和军队，无怨无悔，倍感自豪。”

　　“最遗憾的呢？”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可惜我只有一次青春可以献给祖国，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舍不得” 三个字，凝结着他对军队的炽热深情、对祖国的无限忠诚、对战友的真挚情谊、对单位的眷恋不舍。这是一名军人在党和军队培养下，深植于心的使命担当。

　　“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平凡的世界》。孙少安、孙少平在贫困与挫折中不屈抗争的精神，一直激励我面对困难时坚韧不拔。”

　　“最崇拜的英雄是谁？”

　　“王继才。他 32 年扎根开山岛，以哨所为家，用一生践行‘守岛就是守国’的承诺。这种在平凡岗位上做到极致的精神，深深感染着我。”

　　“影响最深的格言？”

　　“你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只有‘尚未发生的可能’；你无法阻止浪潮，但可以学会在浪尖上舞蹈。每当我想退缩时，这句话总能让我重拾初心。”

　　如今的山上，早已通了水泥路，取暖条件也大幅改善，但机房里的那盏长明灯，始终亮着——就像孙伟超16年未变的初心。当我们看到他时，总会感到有一种精神，比海拔更永恒，比岁月更坚韧。

　　本版撰文/闫昌  李银宝  张佳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