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石窟,1500多年前北魏拓跋家族留在大同城西武周山下的一座佛教雕刻艺术宝库。东西绵延1公里、254个大小窟龛、59000余尊造像,让所有置身其间的游人都不吝赞叹。不过,风雨无声地侵蚀着石窟,而人类的贪欲和自然界的风雨一样,也让云冈艺术屡遭毁坏。
说起盗洞,云冈1公里的石窟长廊中,第16窟东附洞的盗窃最为明显,也最牵动游人的目光。每当大家走到第16窟,一眼就能看到造像被盗后留下的三个残洞,莫不询问与之相关的往事。三个残洞(上中、下左、下中)原先为一佛二菩萨,在二十世纪初的1918年—1922年间被整身盗走。
目前,两尊菩萨(均为交脚弥勒菩萨)已知晓下落:一尊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一尊藏于法国巴黎赛努斯基博物馆(Musee Cernuschi,也有译为“赛努奇博物馆”)。
2020年夏,我在云冈石窟做兼职讲解。走进景区的第一天,我从零学起,一次次进到洞窟,身临其境感受云冈的雕刻之美,更感受北魏“佛国微笑”的震撼。我从网上和画册里不止一次见过第16窟东附洞的那两尊菩萨,雕刻精湛,表情传神,意境高远,是云冈的精品。流失造像无论佛还是菩萨,都是云冈石窟艺术的一部分,是北魏工匠1500多年前的心血之作,因而,每次讲解,我都惋惜国宝的被盗和流失,更感慨回归之路的漫长与邈远。
我能通过语言把相关历史清晰地表述给游人,但总觉得不如展示照片更为直观。网上和画册里的图片唾手可得,我也每每翻阅查询,但清晰度不够,而且,不如实景拍摄更能引发游人共鸣。我如何让游客知道菩萨流失海外的现状?我想到了几年前结识的友人汪文波先生。
汪文波祖籍浙江舟山,旅居美国纽约,已经在海外生活30多年了。2018年国庆假期,他来云冈石窟参观游览,或许是因为职业敏感,他对云冈的美一见倾心。相识后,我俩添加了微信,时不时彼此问候,也聊些关于大同的历史和人文。
2023年6月初,说到云冈造像的被盗时汪文波说,他在参观云冈石窟的时候,注意到石壁上有多处被盗后留下的残迹,但没想到其中两尊(除了第16窟东附洞的一尊菩萨外,还有第27窟东壁的一尊菩萨)就“落户”纽约。此前汪文波去了那么多次大都会博物馆,竟然没有见过云冈的造像。我说,大都会博物馆的藏品超过330余万件,太多、太丰富,比云冈造像更古、更美的藏品比比皆是,可能是你没太留意。汪文波说,抽空定要再去一次大都会博物馆,好好欣赏云冈的菩萨。我邀他帮我拍几张照,特别想知道“她们”的现状。
汪文波愉快地接受了我的请求。2023年6月14日,他去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与其说是专程欣赏云冈造像,不如说是特意为我拍摄。很快,他发来了照片。
两尊交脚弥勒菩萨,就像姐妹俩,安详地坐在展台上,而展台一角分别贴有“她们“详细的资料介绍——系中英文对照,便于中国游客的欣赏和了解。其中,让我心心念念的第16窟东附洞的菩萨,高128.7厘米,系罗杰斯基金会(Rogers Fund)1922年入藏。菩萨左手抚膝,手指完整,右手高举,呈无畏印,可惜手指均已不存;旁边一尊菩萨也来自云冈石窟,原本在第27窟东壁,高129.5厘米,系罗伯特·雷曼(Robert Lehman)1948年捐赠。菩萨左手弯曲下垂,右手高举,呈无畏印,手指均完好。两尊菩萨的登记号分别为:48.162.2、22.134。
我特别留意到简介中有“彩绘”二字,而两尊菩萨身上确有赭色残存,经千百年的时光洗礼,仍旧清晰,说明当年都有过色彩装饰,可见大都会博物馆展陈的细致严谨。
两尊菩萨冠饰高耸、衣纹流畅,顾盼生辉、表情唯美。千年不变的微笑,让人不可亵渎,而砂岩的质地,多少裹上了百年来岁月留下的包浆。如果时间有厚度,那菩萨身上的包浆足以诠释百年来辗转流落所积淀的风尘。只是,那微笑过滤了越海漂泊的艰辛,在异国他乡延续着1500多年前北魏工匠镌刻的圣洁,纵然被盗凿之前已然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霜雨雪,但看上去宛如新作,不禁让人感慨盗凿者及收购者眼光的独特。
从汪文波所拍照片里可以看到,大都会博物馆游人往来,未必都会在这两尊菩萨前驻足凝眸,但远在中国的云冈人却对“她们”朝思暮想。1500多年前,工匠们以“窍凿”之力,创造了伟大的云冈艺术,使“千佛宝相”竞相争辉,而这两尊菩萨便是灿若星辰的云冈艺术的代表。石头的坚硬,赋予了“她们”相对恒久的生命,可当初雕刻之人却不知“她们”已与云冈“大家庭成员”走散了百多年,漂泊在一个只有240多年历史的国度。
世事更迭,文物流失的无奈和沧桑,已非今人能说得清了。
感谢汪文波为我拍摄了照片,让我得以远隔重洋看到了云冈流失造像在纽约的展陈现状。不过,我还怀着一个小小的遗憾,那就是,汪文波没有拍摄两尊菩萨的后背,我不清楚“她们”被凿下来后,背面是否有过修饰,而我不便再劳驾他,因为从他家到大都会博物馆,得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我只能再作等待,而机缘其实就是一种等待。
2023年6月24日,我结识了从北京来云冈石窟参观的迟慧彦一家。和汪文波一样,迟慧彦女士同样钟情于人文历史,尤其是石窟寺和古建筑。听我讲了云冈两尊交脚弥勒菩萨流失美国的始末后,她流露出比汪文波更大的关注,因为她不日就将带孩子展开一场海外之旅,去参观几家世界著名博物馆,而最主要的就是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于是,她让孩子们在第16窟东附洞前留影,说去大都会博物馆时,一定好好观瞻云冈的两尊流失菩萨。
2023年7月22日,迟慧彦一家步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很快,她发来不少经典藏品的照片:有埃及的木乃伊、有古希腊的雕刻、有绚烂多姿的陶艺、有亚洲的佛教造像,尤其是洛阳龙门石窟著名的《皇帝礼佛图》浮雕,难得一见,但最摄我心魄的,自然是云冈的两尊交脚弥勒菩萨,而迟慧彦所拍,正是我想看的菩萨的后背——皆有明显的打磨和修饰痕迹,或许是入藏时所为,也或为当年窃凿时留下的印痕。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两尊菩萨如从石壁中款款落入凡间,而背后的凿痕,却像一行行无声的泣泪,也像一排排锋利的箭矢,仿佛“芒刺在背”,背负着难以回归的怆痛。
面对来自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的云冈微笑,我觉得云冈残破的第16窟东附洞和第27窟有了生命,也隐隐感到流失的两尊菩萨生动写照,一面倾诉聚首的欢欣,一面告诉人们国富民强的重要。
许 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