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年的脚步是踩着腊月的霜雪来的。刚过了冬至,风里的寒意便掺了几分甜,一日浓过一日,漫过村庄的街巷,漫过家家户户的屋檐,在空气里酿成醇厚的香,那是独属于乡村的年味。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月,本就是春节的序曲,是一年里最富诗意、最让人翘首以盼的时光。儿时的我,总眼巴巴盼着腊八。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碗腊八粥,便是冬日里最奢侈的念想。母亲系着素色围裙守在灶边,黝黑的铁锅里,红豆、红枣、糯米在文火中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熬出一锅浓稠的红。母亲握着木勺轻轻搅动,热气裹挟着谷物与果干的甜香扑面而来,氤氲了整个厨房。我踮着脚尖站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嘴里一遍遍地问着:“娘,好了没?好了没?”母亲回头看我,眉眼弯成月牙:“快了,快了。”多年以后,那个站在灶台边,鼻尖沾着热气、满心期盼的小小身影,依旧清晰地印在记忆里,鲜活如昨。
一进腊月门,年味便在村庄里扎了根。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擦窗扫地,拆洗被褥,把屋子拾掇得窗明几净。大红的对联、精致的窗花一贴,暗沉的老屋瞬间有了亮色;街巷里渐次挂起串串红灯笼,白日里看是红彤彤的喜庆,夜里亮起来,便是流光溢彩的璀璨。孩子们攥着攒下的零花钱,跑到村口的小卖部买鞭炮,胆大的当场便点燃一个,“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也惹得满巷的欢笑声此起彼伏。烟花冲上夜空,炸开漫天绚烂,响声划破静谧的夜色,久久回荡,整个村庄便在这热闹里,醉在了年的光景中。
乡村的年,没有城市的灯火辉煌、烟花似锦,却有着独一份的浓醇。邻里乡亲,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到了年关,更是亲如一家。你家端来刚炸好的麻花,金黄酥脆;我家送去新出锅的馓子,香酥可口;张家的年糕、李家的酥糖,在巷子里你来我往。油馃子的香气飘满整条街巷,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也在这一来一往的馈赠里,变得更加温热。
记忆里的大年三十,总是热闹得让人难忘。午后的阳光还暖着,村里就陆续响起鞭炮声,噼噼啪啪,一声赶着一声。女人们在厨房忙碌,剁馅、和面,准备着年夜饭;男人们搬着桌椅,贴福字、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的糖果甜到了心坎里。到了夜里,鞭炮声更是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那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热烈的欢喜。火光映着一张张笑脸,烟火气裹着欢声笑语,弥漫在村庄的角角落落。
如今,站在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我总想起故乡的年。那里的一草一木早已定格在记忆深处,从未褪色。而那份醇厚的年味,那份邻里间的温情,早已深深烙在了心底,就像祖辈们的叮咛,带着爱与期盼,岁岁年年,永远伴我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