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差一点忘了，在大同地区，曾经有过一次聚餐，应该也算是一次规模比较大的聚餐。

　　聚餐时间也比较长，达十日之久。

　　估计有烤全牛、烤全羊，也许还有涮锅子。

　　大酒，也是少不了的，应该是有坛子装的，也有用牛皮、羊皮、骆驼皮做的皮囊装的。皮囊的上部像个鸡冠，颈细，肚却比较大。以为装不了多少，一倒，几大碗就出来了。

　　“天祐二年春，契丹安巴坚（阿保机）始盛，武皇召之，安巴坚领部族凡三十万至云州，与武皇会于云州之东，握手甚欢，结为兄弟，旬日而去，留马千匹，牛羊万计，期以冬初大举渡河。”这是《旧五代史·唐书·武皇本纪》记载的。《辽史·太祖纪》和《契丹国志·太祖大圣皇帝》里也有记载。《辽史·太祖纪》载：天祐二年（公元905年），“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遣通事康令德乞盟。冬十月，太祖以骑兵七万会克用于云州，宴酣，克用借兵以报刘仁恭木瓜涧之役，太祖许之。易袍马，约为兄弟。”《契丹国志·太祖大圣皇帝》载：“太祖尝入攻云州，共三十万。晋王李存勖（后）唐太祖李克用长子也。与之连和，面会东城，约为兄弟，延之帐中，纵酒握手尽欢，约以今冬共击梁。留旬日而去，晋王赠以金缯数万。太祖留马三千匹、杂畜万计以酬之。”

　　出发点不同，记载有所区别，但大体一致的是，那次他们确实是以朋友的身份聚在一起的，经过一番抱拳行礼“哈哈哈”，推杯换盏“哥俩好”之后，“约为兄弟”并发誓“只要你用得着，我必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云云。

　　估计也是，熊熊的烈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膛，烈酒的凶悍点燃了每个人的豪情。北方的空气中，也到处弥漫着烈酒的味道。临别之际，粗糙的手和细腻的手握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穿羊皮袄的身子和穿对襟褂子的身子抱在一起快变成了一个整体。

　　那时的大唐王朝已分崩离析，朱温、李克用、刘仁恭等一众豪杰厉兵秣马，为成就大业而筹谋奔忙。当然不仅仅他们，在北方之北，契丹人也没有闲着，这个从蒙古草原北部“青牛白马”故事繁衍下来的部落，分分合合，到唐末，也逐渐强大了起来，且一步步向着中原地区逼近。当时的李克用夹在朱温、刘仁恭和契丹之间，实在是比较憋屈。刘仁恭原是李克用的部下，李克用派他驻守幽州一带，他却趁机背叛了李克用，成了李克用在东北方的一大威胁。而朱温则掌控着晚唐朝政，皇帝就是他手中的玩物。虽然早就有了废掉唐朝皇帝建立自家王朝的打算，只是还忌惮包括李克用在内的一些较强的地方势力围攻，没有行动。

　　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李克用分析完国内形势与自己的处境，派通事康令德去找契丹，请求与他们结盟，共同对抗朱温和刘仁恭。当时掌握契丹实权的耶律阿保机当然愿意，他刚刚通过正当不正当的手段当上夷离堇，部族内部许多人并不服他，他正等待一个壮大自己力量的机会，所以欣然答应了。

　　不管是七万还是三十万大军，总之可以叫浩浩荡荡了。浩浩荡荡的大军从草原过来，驻扎在云中之东，好多人以为是来打仗，却原来是来聚会喝酒的。虽然没有激烈的刀枪搏击之声，但人喧马嘶之声肯定盖过了如浑水的涛声。如此多的披甲控马之士聚在这里，总不免让人想起若干年前那场发生在这里的“白登之战”。那次没有美酒飘香，只有刺骨的冷风让大汉开国皇帝一阵阵脊背发冷。

　　酒桌上的戏都演得逼真，但现实总是与剧情有着很大的差距。

　　一方说，咱们联合吧；另一方说好，太好了，我正有此意。于是双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方又说，咱们一起打刘仁恭吧；另一方说，我早就看那家伙不顺眼了，咱们真是心心相印啊！双方都露出会心的微笑，又一杯酒下了肚。

　　一方接着说，咱们还可以打到南方，把朱温那老儿收拾掉；另一方说，这是个好主意，那个老家伙蹦跶得挺欢，早该收拾他了。这一次是大笑，哈哈大笑，把落在帐篷上面的麻雀都吓得急急忙忙地飞走。这一次不是用杯喝了，旁边的军士拿来大碗，咕咚咕咚倒满，一甩头碗便空了。

　　没有不散的宴席，尽管相谈甚欢，终有分别的时刻。于是你送我牛羊马匹，我送你金银财宝。且相互交换了坐骑和外袍，问了生辰八字，大者为仁兄，幼者为贤弟。

　　然而是，酒话毕竟是酒话。酒醒之后，各自打的还是各自的算盘。

　　关于燕地，阿保机倒是痛快，李克用还没有动手，契丹就发重兵把刘仁恭消灭了。关于联合起来收拾朱温，阿保机似乎忘了当时的约定，也或许是看到形势发生了变化，仅仅在会盟后不久的公元906年阴历二月，就接受了朱温绕过李克用经海路从汴、洛送来的礼物，又与朱温结成了“哥俩好”联盟。

　　阿保机与朱温结成的这个联盟，让朱温放下了“云州会盟”所产生的心理负担，公然废了唐室皇帝，称帝建国，国号为“梁”。一连串的打击，让一生勇猛善战的李克用在愤怒与不甘中，结束了他惊险与传奇的一生。

　　据说，李克用临死之前，交给他的儿子李存勖三支箭，并告诉李存勖：“一矢讨刘仁恭，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且曰阿保机与吾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