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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铁马洪流

杨刚

  大同城东的石家寨村,在20世纪60年代只是城郊的一个普通村落,直到进入21世纪在城市化的快速进程中才成为平城区的一个社区。在今天的楼宇掩映中,人们大多忘却了这里的田野,忘记了1965年这里曾经发掘过一座国宝级的北魏墓葬,其中出土的漆屏是我国首批64件禁止出境展出的文物之一;出土的北魏陶俑阵气势宏大,展现了15个世纪前帝都平城骑兵的建制与装备水平,令人震惊。

  1965年秋天,石家寨生产队的社员来到村西打井。当他们打到地下3米深时,一位社员说挖不动了,地下有坚硬的东西。继续开挖,一座规模宏大的砖砌古墓初露痕迹。社员当即停止作业,向上汇报。随后就是专业人员现场勘察和抢救性发掘。挖开墓道后,考古工作者发现古墓有被盗痕迹,不过还是出土了450余件珍贵文物。根据墓志确认,墓主为司马金龙,东晋皇室后裔,其父司马楚之归降北魏受封琅琊王,金龙袭爵。比对《魏书·司马楚之传》,证实墓主人为司马金龙无疑。

  司马金龙祖籍为河内郡温县(今河南焦作一带)。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在位时,作为东晋皇室成员的司马楚之受到权臣刘裕的迫害而逃离南方归降了北魏。在京都平城,司马楚之娶了北魏王室的河内公主为妻,生下了司马金龙。司马金龙为司马楚之的第二子,从小在平城中书学(北魏时的中央教育机构)受到良好的教育,入为中散大夫,后擢升为太子侍讲。从墓志可知,司马金龙还有侍中、镇西大将军、吏部尚书、司空、冀州刺史、琅琊康王等多重头衔。太和八年(484),司马金龙去世葬于平城。

  司马金龙墓中随葬的陶俑阵阵容庞大,组成了一支完整的出行仪仗队,其中骑兵俑占据了相当比例,既有导骑俑、骑马仪卫俑,还有堪称“精锐中的精锐”的甲骑具装俑。陶俑阵生动地展现了北魏贵族出行的威仪,也从侧面反映了当时骑兵的建制与装备水平。

  走进大同博物馆司马金龙墓俑阵展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排列整齐的导骑俑。它们位于俑阵的前方,身材相对矮小,头戴鸡冠风帽,身着窄袖长袍,腰间束带,骑在未披甲的陶马上,手持马鞭,姿态轻盈,显然是负责开路、警戒的轻骑兵。这些导骑俑的服饰带有明显的鲜卑民族特色,窄袖长袍便于骑射,鸡冠风帽是北魏早期游牧民族的典型装扮,与中原汉族的宽袍大袖形成鲜明对比,彰显出北魏骑兵的游牧基因。

  导骑俑之后是规模更大的骑马仪卫俑。这些仪卫俑身材高大,头戴兜鍪,身披两裆铠,肩上有披膊,腿上有护腿甲,左手握缰,右手或持矛、或握剑,姿态挺拔,神情肃穆。马匹大多未披甲,但体型健壮,昂首挺胸,马尾束起,四肢肌肉线条清晰,力量感极强。骑马仪卫俑的铠甲样式既有鲜卑民族的简洁实用,又融入了中原铠甲的防护理念,两裆铠轻便灵活,便于骑射作战,是北魏骑兵的标准铠甲配置。

  俑阵的后方是引人注目的甲骑具装俑。甲骑具装,就是骑手与战马均披铠甲的重装骑兵。在冷兵器时代,这种骑兵就像现代陆战中的坦克一样,兼具强大的防护能力与冲击力,是突破敌阵的关键力量。司马金龙墓出土的甲骑具装俑,骑手身披厚重的铠甲,兜鍪遮住整个头部,仅露出双眼,铠甲由铁制或皮制甲片缀连而成;战马披挂完整的马铠,包括保护马头的“面帘”、保护马颈的“鸡颈”、保护马胸的“当胸”、保护马体的“马身甲”和保护马尻的“搭后”,除了眼睛、四肢和马尾外,全身都得到了严密保护,仅留出四条腿用于奔跑。

  这些甲骑具装俑的姿态极具张力,骑手手持长柄马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正准备冲锋陷阵,战马则昂首奋蹄,肌肉紧绷,展现出蓄势待发的气势。从细节上看,陶俑制作精细,骑手的铠甲甲片排列整齐,纹理清晰,战马的马铠也刻画得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甲片之间的缝隙,足见当时北魏陶塑工艺之高,也反映出当时甲骑具装的普及程度。

  骑兵俑之外,司马金龙墓还出土了大量单独的马俑。这些马俑体型各异,有高大健壮的战马,也有小巧灵活的坐骑,大多姿态昂扬、线条流畅,展现出北魏时期马匹的优良品种。这些马俑的造型细节为今人研究北魏骑兵的马匹饲养与选育提供了重要线索——战马多为短头、宽胸、厚臀,四肢粗壮,适合长途奔袭和冲锋作战,显然是经过精心选育的优良品种,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北魏对骑兵战马的重视。

  岁月无声,陶俑传神。北魏时期,盛行厚葬,贵族墓葬中常随葬大量陶俑,而骑兵俑与马俑更是重中之重。司马金龙墓之外,北魏其他墓葬出土的骑兵、马匹形象也相互印证,共同拼接着骑兵图景。

  大同城南智家堡北魏墓出土的骑兵俑,与司马金龙墓的甲骑具装俑风格相似,但更为简洁。这些骑兵俑的骑手身披两裆铠,头戴兜鍪,手持马槊,战马披挂马铠,但马铠的装饰相对简单,没有过多的彩绘,显得更加质朴。有一部分骑手的铠甲上刻有简单的纹饰,研究者推测可能是不同部队的标识,这也为研究北魏骑兵的编制提供了重要线索。平城区迎宾街北魏墓群出土的骑兵俑则展现了轻骑兵的风貌。这些骑兵俑大多未披甲,身着窄袖长袍,头戴风帽,手持弓箭或短刀,战马也未披甲,体型小巧灵活,姿态轻盈,显然是用于侦察、追击、骚扰等任务的轻骑兵,与重装骑兵形成互补,构成了北魏骑兵的核心体系。

  北魏都城平城之外的墓葬,如忻州九原岗北魏墓、西安草场坡北魏墓等,也出土了大量骑兵俑和马俑。忻州九原岗北魏墓的壁画中,描绘了大量骑兵形象,这些骑兵或冲锋、或巡逻,姿态各异,与陶俑相互印证,进一步还原了北魏骑兵的作战场景。西安草场坡北魏墓出土的骑兵俑,骑手身披铠甲,战马披挂完整的马铠,马铠的各个部分都清晰可见,与司马金龙墓的甲骑具装俑形制基本一致,说明这种重装骑兵的装备在北魏时期已经相当普及,在北魏疆域内广泛使用。

  北魏初期,军队主要以鲜卑部落兵为主,实行“兵民合一”的制度,部落中的成年男子既是牧民也是士兵,平时放牧战时出征,骑兵是这支军队的主要组成部分。此时的骑兵建制相对简单,主要以部落为单位,由部落首领率领,没有明确的层级划分,但机动性强,适合草原作战。

  北魏中期,随着汉化进程的加快,军队建制进一步完善,形成了中军、镇军、州军三级体系。其中中军驻扎在平城,是北魏军队的核心力量,而骑兵则是中军的主力。中军分为宿卫骑兵和野战骑兵,宿卫骑兵主要负责守卫皇宫和都城,由皇帝直接统领,装备精良,人员精锐;野战骑兵则主要负责对外征战,由大将军统领,机动性强,战斗力突出。

  平城周边的军镇也驻扎着大量骑兵。北魏在北方边境设置了六镇,军队以骑兵为主,战斗力强悍。这些骑兵不仅负责守卫边境,还经常配合中军出征,成为北魏骑兵的重要组成部分。

  北魏骑兵的数量,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也是相当可观的。从初期的数万骑,发展到中期的数十万骑,成为一支威震北方的铁马洪流。据史料记载,拓跋焘时期,北魏的骑兵数量达到了数十万之多,其中中军骑兵就有12万,加上边境军镇的骑兵,总数量可能超过30万。

  北魏之所以能拥有如此庞大的骑兵数量,原因之一是北魏的游牧民族属性,鲜卑人世代以游牧为生,家家户户都饲养马匹,为骑兵部队提供了充足的兵源和战马;其次,北魏建国后,重视战马的饲养与管理,在云中、朔方、陇右等地设置了大量的马场,巅峰时期拥有300多万匹战马,大同周边也开辟了大片牧场,战马保障充足。

  司马金龙墓出土的陶俑阵中,骑兵俑就占了一半以上,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当时大同地区骑兵的数量之多、地位之重要。而其他北魏墓葬中出土的大量骑兵俑也进一步说明,骑兵在当时大同地区的军队中占据着主导地位,是北魏军队的核心力量。也正是凭借重装骑兵的威力,北魏军队一步步击败对手,统一了长江以北的广大地区。

  北魏骑兵的重装化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隋唐时期,重装骑兵依然是军队中的精锐力量,用于正面突破敌阵。到了宋辽金时期,重装骑兵再度复兴,辽军、西夏军、金军的主力都是重装骑兵,其中金军的“铁浮屠”便是在北魏甲骑具装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称雄一时。元末明初,随着火枪、火炮的应用,重装骑兵逐渐失去用武之地。

  千年岁月流转,平城的铁马嘶鸣早已远去,但北魏骑兵的传奇通过一座座塑像镌刻在了历史的长河中——那些披甲执锐的勇士和昂首奋蹄的陶马静静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豪迈,也回应着曾经的民族大融合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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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之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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