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萍

　　国人逢五或逢十都要纪念，自古有之。巧的是，我们出版第一套书《图说大同民居》（上下），是2012年；现已收尾的第二套书《大同城百年影像史 （1907—2021）》（全3册）以及单册书《存在与时间：图像学视角下的云冈石窟》，是2022年，正好逢十。纪念的话必须说几句，但面对改了又改的书稿和远远不止十年的文化修行历程，还真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本书第一册中写红旗广场的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或可将著书的初衷表达一二：这座城市曾经的梦想和辉煌、幸福和变幻，在时间的洪流中，恰如浩茫山野的草木般春荣秋华，痕迹留香。我们碰巧路过，记下了，采集到了，便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一份责任。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是黄庭坚怀念友人的“点铁成金”之笔，其实，点灯熬夜枯坐苦思，又何尝不是我们的这些年？只不过，我们心心念念的，是史海钩沉，是将藏在时间浩渺处回不去的故乡，用图片加文字，放在一个特定的叙事框架下加以描摹，意在为后人尽可能多地留存这座城市的历史信息，甚至只是一些很琐碎的资料。比如在本书的图片说明里，不厌其烦地提到拍摄旧城墙及街巷的方位，从东向西看，从南向北看……就是希望，若干年后，想要了解大同的人，能从我们的著述中，提炼出一份有温度的、有历史纵深感的、真实且珍贵的“记忆指南”。为此，马立平最终确定要以书为平台，以我们为编著者，吸收其他摄影师拍摄的优秀历史作品进来，以更宏大的视野，更广阔的胸怀，为大同古城写出一部百年影像史。那些年，我们还自己出资，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大同城池街巷以及云冈石窟等的旧书、旧照、明信片、相关信件等，包括求助国外亲戚，从日本京都大学、东京神保町旧书街等地“淘宝”，可谓不计成本，以一己之力为大同古城留影存档。

　　从时间轴上回溯，马立平对大同历史文化“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宏愿，应该是从20世纪90年代末萌发的。经过了翻山越岭“长城古堡行”的风雨洗礼，走街串巷追踪大同古城文化遗存的痴迷，也经历了追随城建步伐“留旧迎新”的急迫，以及诸如一天两次乘坐热气球“空中看大同”的视觉加心灵冲击，不知不觉间，对拍摄这座城市的思考角度发生了变化。“究竟怎样才能更好地切入对家乡历史文化的传播与传承？思之再三，鼓与呼固然重要，但沉寂下来留存资料潜心做学问，破解古人遗留的种种文化密码似乎也很有必要，抑或更为实实在在”，《图说大同民居》后记中的这几句话，是十年前的总结，也一直是这些年的想法。从2008年开始的大同市“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与发展”实践探索，更强化了这种文化自觉。十年前的《图说大同民居》后记，所用的标题就是《十年文化修行路》，十年又十年，文化修行至今，二十余年也，依然不敢说学识有多深厚，回顾以往，仅可以明确的一点是，没有虚度年华矣。 

　　当然，与多年前拍摄民居时相比，这些年还是有一些新体会的。

　　其一，开始从宏观历史的角度进行思考与学习研究，把大同古城以及云冈石窟的历史，放在世界史、中国史的范畴考量，文献学、目录学、方志学均有涉猎，出行考察亦有之。本书中的图片有些是距今一百多年间的，但文章中脉络梳理、内容比较、正误鉴别等等，着眼的是千年古都，是大同城史。读图能力不断提高，细致观摩收集到的老照片，对其中的细节和隐藏的信息努力观察入微，然后提取汇集到图片说明以及相关文章中；同时深入钻研专业技术，修图能力得以提升。仅涉及这三本的选图，就细致修图3500余张，最终精选出1500多张用在书中；编辑能力也在提高，不厌其烦挖掘史料，图片整理分类越来越系统和细化。同一子系统下做到两点：一个是让图片有一个空间，不同景别观赏的视觉延续性；另一个是注重图片排列时间的变化，以及图片说明中拍摄方位、重要建筑参考以及拍摄时间等信息。另外还注重通篇比例，详略有序，为此，割舍了一部分珍贵的街巷资料。依照图片框架排序的数篇文字，大到大同古城变迁综述《千年古都 何以大同》，小到一条街巷的名称来历，都从《魏书》《北史》《水经注》等历代典籍和明清及民国时期的方志、《实录》中追根溯源。

　　另外，在本书第一册中，还展示了近十幅不同年代的大同古城地图，是另一个维度的历史信息。编著书的过程中坚持做到不迷信权威，从现有的研究中找出深挖的点。比如，北魏平城永宁寺塔建造的原因、存世的时间及具体高度，清代以来大同古城街巷名称流变，清朝时北小城堵西门（延秋门）开北门（玄冬门）的历史原因，魁星楼何时被拆并非无从考证而是证据确凿，明朝大同镇富有军事特色的冬祭及旗纛庙等等，都有着马立平自己的研究心得。  

　　其二，更加注重技术与思想高度相融并行，从历史性、文化性、宗教性等层面，提升视觉艺术表现力，拓展拍摄古城以及云冈石窟等大型文物遗产新路径。重新认识影像学在历史学中的地位、意义，拍摄者所需要具备的各种素质，明确了拍摄即修行的概念。作为有幸记录大同古城变迁及云冈石窟大景区建设前石窟和周边环境影像的作者，开始从时间哲学的高度看待自己的拍摄，进而力图用个性的视觉语言，去表达那些被封存在时空中的“信仰”和“文明”，表达自己对存在与时间的感悟。与此同时，连年游学祖国大江南北，主要游学目标是民居古建、塔庙石窟、雕塑壁画、古城古村等。那些历史的印记在石窟里、庙宇里、田野里、古城古村里、博物馆里，带着泥土与尘埃的气息扑面而至，去接近它，了解它，不知不觉间已然改变了心性，涵养了学识。年龄、出游阅历、工作经验、文化素养……各种元素叠加，使得进一步实现文化理想的时机日渐成熟。

　　其三，把“务虚”的寻根落在“务实”上，梳理城市历史的同时兼顾到了“人”的元素。某位作家曾说过，“（寻根就） 好像在一堵古城墙的砖石缝里头，找到活生生的野菊花”。马立平说：“从书中我们不仅会看到古城老街，也会看到自己的成长，找寻到儿时的记忆。这在现实中其实已经很难，不少旧址片瓦无存。”何处是故乡？这是人生要面对的一大终极拷问，“眼下千秋事业，生前几寸光阴。三千里外故人心。倚阑良久立，北望一沾襟”。人到中年，走过的地方越多，心中便会反复地问，也会开始怀旧，故乡不仅仅是记忆，亦是人生。特别是随着年轻一代远走高飞，如何让他们记住自己的“根”，似乎更为迫切。户籍上的故乡、童年的故乡乃至心灵深处的故乡，假如抛开属于故乡的历史包括个人的成长史、成长环境来谈，那就是一种虚薄，一种“忘本”。

　　对于本书照片的拍摄者而言，无论自觉还是不自觉，已经是把一些时间片段保存了下来，把当时的状态保存了下来，这其中，有城市的变迁，也有个体生活的变化。从某个角度而言，这就保留了历史，保留了故乡的基座，为生活在这座城市或者已经远离的人们观察人生提供了参照物。可以说，是五十多位为这套书提供照片的作者，合力在书中筑起了一座心灵的故乡，精神的家园。作为编著者，我们在此基础上，借助文献典籍及考古发现和研究，尝试在更大的视野探索推证，就是希望关于人物与历史、城市与情感有一个回响。人们今后随时随地打开书，都能回到心中的那个故乡，甚而回到内心深处仍然隐伏着的祖先在远古就已生活或离开的土地。因为似曾相识而开始关注，因为了解而开始热爱，如此，我们怀抱着的文化理想，便也实实在在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