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在大同市博物馆,见到了“许从赟”三个字,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关于这个人的生平,住在一块碑刻里。那碑刻,是他的墓志铭。
碑刻,是延长记忆的物件。古代的人,不仅用石头制作工具,还用它延长家族记忆,延长某种自认为值得被记住的东西的生命。似乎是很早就喜欢“千秋万代”这个词,由于石头的坚硬,更适合与时间对抗,与岁月对抗,古人于是发明了雕刻。雕刻是剔除表面的深刻,而在石头上雕刻,是硬度与深度的结合,对于延长记忆最为有效,于是便有了碑刻。
张迁碑,是说张迁,是说张迁的事。
张猛龙碑,是说张猛龙,是说张猛龙的事。
曹全碑,是说曹全,是说曹全的事。
当然还有,还有很多。
大多数人的碑,是要记录下什么的,比如某个人的生平、功绩、祖宗几代等等。但也有例外,比如武曌武则天。对于武则天,她身上的例外实在是太多,她名字里边的那个“曌”字,据说原来不存在,是她自己给自己造的字,一个人在空中如日月般照耀,是何等灿烂!而她死后立的石碑,也与别人不一样,是无字碑。武则天的一生,充满传奇,无字之碑肯定包含着特定的意思。有人说武则天认为自己功德无量,文字已难以表达;有人说武则天做了不少亏心事,自感愧对天地,文字已不宜表达。也有人说这是武则天的良苦用心,她不想把功过记录下来,只留空碑让后人去评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去世后,后人确实找不到合适的文字去总结她、描述她。
许从赟是个逝者,他死于公元958年。但许从赟这个名字活在碑刻里;那碑刻,则一直活在地下。
是在某一年,跟其他大多数被发掘的墓一样,因为生产、生活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在大同市区以西的雷公山南,一座老墓被发现。随着发掘的不断深入,墓中的壁画、随葬品让一个家族、一个时代的地下“生活”逐渐呈现。一块墓志铭,让许从赟这个名字从地下走到地上,从幽深的历史走进现代人的视野。
据墓志所载,许从赟,字温毅,云州人,出生于唐昭宗天复二年(公元902年)。他的曾祖父许景亮曾任唐怀州别驾,在今河南沁阳一带做官;祖父许廷秀在后唐任宪州长史,父亲许昭胤曾任隰州都押衙,分别在现在的山西楼烦、隰县一带任职。许从赟出生于乱世,他出生仅5年,就是公元907年,唐宣武军节度使朱温灭唐自立,建立后梁。也就是这一年,契丹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各部,称可汗。大一统的大唐王朝至此结束,历史进入政权更迭、分裂对峙的五代辽金时期。这是一个北方汉族家庭在时代变迁过程中的延续史。
祖父辈都算官宦,在所在的朝代做过大大小小的官,许从赟成年后承继家族传统,在后唐时期曾任马步使、武都尉等职。公元936年,石敬瑭联合契丹势力,与后唐展开激战。这一战,石敬瑭取代后唐建立后晋;辽拥有了燕云十六州及许从赟等一批后唐降军。降辽后,许从赟先后担任大同军节度副使、建武军节度使,不久又任大同军节度使,成为大同地区最高军政长官。
许从赟归辽,似乎是适得其所,辽宋多年的战争,让他这个出身行伍之人有了施展才能的机会。据墓志载,他“抑酋豪而恤鳏寡,重刑罚而轻赋役。期月之间,政成事立;三年之内,家给人足”,因此被加赠太傅衔。志文或许多多少少有溢美夸大之词,但史实应该是真实的。辽设三师府,下置太师、太傅、太保,三师虽然可能只是没有实际权力的荣誉称号,但获赠这样称号的,绝非等闲之人。许从赟非皇亲国戚,只是一个降辽的汉人,能够得到辽皇帝认可,肯定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到辽穆宗时期,许从赟又因功被擢升为南京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成为辽重要地区步军的统帅。
应历八年(公元958年),许从赟57岁时病逝于燕京家中。直到21年后的公元979年,他的尸骨才由后人迁回云州自家墓地与妻子合葬。
大同地区归辽若干年,胡汉杂居,南北交融,无论生活方式还是丧葬习惯,都既融进了契丹风俗,又承继着汉家传统。许从赟作为一名世代为官的汉人,成年后长期生活在少数民族契丹管辖的地区,并多年为辽政权服务,他的坟墓也肯定会体现出明显的辽风汉韵相互结合的特点。墓为砖砌单室,由墓道、门楼、甬道和墓室组成。墓门砖砌,圆拱形。门上筑门楼,门楼正面筑有仿木结构的砖雕斗拱等,外表涂红黑等色;砖砌立柱、包框、门簪等处均涂朱红色。门额之上雕有斗拱三朵,斗拱上刻替木及大连檐、飞檐、小连檐及飞子等。据考古专家分析,该墓仿木结构的做法与一些唐代建筑实物基本一致。墓内四周的壁画,图案鲜艳大气,人物优雅得体,有为灯加油者,有捧盂而立者;有持笔握掸并立交谈者,有端碗持碟相向而视者;更有衣袂飘飘候立门侧者,把汉家含蓄内敛的气象烘托了出来。
墓室平面为圆形,穹隆顶,顶部绘有北斗七星及云朵图案,酷似一座结构精美的北方少数民族帐篷;墓中的彩绘堆花喇叭口形器、长颈枭首壶、彩绘贴塑罐等魂器,在大同发掘的好多辽代墓葬中均有相似的器物发现,体现了辽代风俗的一大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