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婆婆体检查出血糖偏高，听人说要多吃“苦”味，从此每年开春，我们都会在小院的菜地里种上几株苦瓜。

　　在我家，苦瓜这东西，除了婆婆没人待见，尝一口能从舌尖一路苦到心头。抛开味道不谈，苦瓜在其他方面也实在不怎么讨喜。初春栽下时，秧苗又细又弱，长得慢吞吞的，看着都让人心焦。旁边的黄瓜早已扯着粗壮的藤，开出了明晃晃的小黄花，它还是那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只比刚栽下时长高了些，多挂了几片叶子。

　　直到入夏之后，苦瓜的秧才像睡醒了似的，开始憋着劲儿猛长，渐渐变得藤粗叶肥，随后那疙疙瘩瘩的小绿果实便一个个坠下来。小苦瓜长得还是挺快的，结的果也多，我们每年只栽个五六株，就足够供应婆婆从夏至秋的每日所需，有时吃不完还要分给亲友一些。

　　以前我对餐桌上的苦瓜一向敬而远之，总觉得人生滋味已多，何必自讨苦吃。直到有一年盛夏，我因忙碌上了火，起了满嘴口疮，疼得龇牙咧嘴。婆婆见了，从院里摘了两根苦瓜，清炒了一碟放在我面前：“试试，能败火。”

　　我勉强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可真苦啊，我皱着眉头硬咽下去，喝口水，再来一片……连续几餐，我纯粹是把苦瓜当作药来吃的。没想到的是，几天之后，身上那种燥热之感，竟如退潮般慢慢地消散了，而口腔似乎也接纳了这份苦，会在咽下之后，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清爽甘冽。从此，我对苦瓜不再那么抗拒了，每天也会习惯性地伸箸夹上几片吃。

　　真正发现苦瓜的神奇，是在去年深秋。那天，我去清理藤架上最后几根残留的老苦瓜，它们的表皮已经变成黄中泛红的颜色。婆婆说，苦瓜这是熟透了，要把里面的籽取出来，来年再种。

　　我用小刀剖开瓜皮，里面那层包裹种子的瓤是鲜艳的红色，看上去很细腻，有点像奶油的质感。女儿看见后，说：“这红瓤好漂亮，不知是什么味道，好想尝尝呢。”我说，估计会很苦，不过你可以试试。

　　女儿用小勺挖了一点，很小心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只见她咂咂嘴，又飞快地舔了一口，然后一脸惊异地叫起来：“好甜！妈妈，是甜的，简直像糖浆一样！”“啊？”我赶忙也试了一下，天哪，这味道真的甜，甜得都有点发齁！原来，苦瓜成熟后的瓤是甜的，这秘密被它藏了这么多年！

　　太不可思议了，我拿出手机百度了一下，才知道这正是苦瓜的一大特性：幼年期的苦瓜味道奇苦，可以保护它的果实不受外界动物的侵害，让它安全地长到成熟。而熟透后的种子包裹在甜甜的瓤里，则可以吸引那些嗜甜的生物来食用，从而让里面的种子得以脱身，拥有落地生根的机会。

　　“哎呀，原来苦瓜妈妈把所有的苦都扛下来了，等生命快结束的时候，却把最甜最甜的东西，留给了它的娃娃们。”女儿说着，眼睛里泛起了亮晶晶的水光。

　　真是有大智慧的苦瓜啊，我对它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