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世远人亡凤不来,
妆台遗址半蒿莱。
绿云无复金盆浴,
皓月犹疑宝鉴开。
风露气寒秋色暮,
河山影淡曙光皑。
鸡鸣几度登临处,
恍若嫦娥笑共陪。
这是一首古诗,写的是一个遗址。这个遗址,在大同城里。
时间久远,物是人非。地址还在,故人却没有来。
蓬勃的蒿草,一点点地蔓延,已经覆盖过半。没有金盆,没有鬓丝散披的女人,也没有一下一下撩起的水声,头顶上皎洁的月亮却仍然像是打开的镜子,等待一张浴后的脸庞。
风来了,露起了,暮秋的寒气来了;冬天来了,雪来了,河山的影子已经变得很淡。有意无意中曾数次来到这曾经繁华之地的,只有人间索然的鸡鸣……
那时,是辽。那时的大同,是大辽南部的一个重要城市。大辽皇家的车马经常来到这里,她也常来。她是生在这一方土地的人,她来,是归乡。后来她的地位变了,再来,是带着某一重身份在游走,在巡视,在完成使命。
她,是那个姓萧名绰、小字燕燕的女人。不过知道萧绰或者燕燕的人不多,大多数人知道的,是那个当了太后的萧氏。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比如身体,一个人原本真实的形体,会被名贵的布料、华丽的服装掩盖。
在辽代,“贱他姓,贵耶律、萧氏二姓”。因何而贵?因为耶律为皇家之姓,而萧姓则为“后族”。萧氏与皇族耶律氏一直保持着世代通婚的习俗,如果论起来,在中国各姓氏里萧姓也应该算是产生皇后较多的一个姓氏,在辽立朝有限的时间里,萧姓皇后先后有过十几位。
萧绰是辽第五代皇帝景宗的皇后,面对内忧外患,辽景宗也想做些事情,但身体不允许。所以景宗在位的时候,朝中大事小情基本上都由皇后处理。
可能是,有人来报:某某王爷正在策动造反,好多人都蠢蠢欲动。皇帝说,让皇后处理吧。又有人来报:南边大宋发兵北上,准备犯边,已经走到半道上了。皇帝说,燕燕你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为了提升皇后的威望,景宗还让大臣们在记录皇后言论时,也用“朕”或“予”作为称谓,这不知是景宗对皇后的充分信任还是一种无奈。也难怪,当一个人一条腿还在人间、另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鬼门关,哪还有心去想人间大大小小的事?可见,想做事还得有个好身体。
萧氏皇后当仁不让,或者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她跟皇帝是乘坐在同一个利益集团的船上。这个时候,虽然累,但她的背后还有皇帝这堵墙为她挡风,但景宗真是不给力,当了皇帝没有几年,就在一次南巡途中,死于大同西边的焦山行宫。
武州川的风好大啊,没有了那一堵高墙挡风,萧氏皇后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东边、南边、西边、北边……哪哪都是风,且都是凶险的风啊!
一个人的能力往往在危难时刻更能体现出来。面对失去挡风墙的形势,萧皇后开始砌墙,而她所砌的两堵墙让她稳定了大局,且跟她一起,成为她的儿子圣宗耶律隆绪的挡风墙,为之后一段时间的大辽,抵挡着风霜雨雪。
这两堵墙,一堵是与她一生相伴的韩德让,另一堵是为她南征北战的耶律斜轸。这两个人在最危急的时刻,与她站在一起,确立了她儿子的皇帝地位。
新帝年幼,成为太后的萧氏摄政。此时的萧太后已经饱经风霜,磨炼成一个治国理政的强人。在治理国家方面,她擢用汉人,任人唯贤,还大胆从汉人俘虏中选拔人才,比如武将康昭裔、王继忠和文臣武白。在韩德让的辅佐下,她重用文人,改革弊政,健全制度;整顿吏治,重视农业,确立北南面官制,对旧的制度和风俗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既使辽从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化,又改善了契丹族与汉族之间的关系,使辽出现了“国无幸民,纲纪修举,吏多奉职,人重犯法”“统和中,南京及易、平二州以狱空闻”的大好局面,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在扭转危局、实施改革方面,萧太后与北魏时期的冯氏太后一样,体现了非凡的远见卓识和超强的能力。不仅如此,萧太后在战场上也展示了不一般的胆识。她不辞劳苦,御驾亲征。屡次南征,与宋交战,还征服女真,讨伐高丽。特别是她亲随大军兵逼澶渊,审时度势,与宋订立和约。从此,宋辽双方结束了多年不息的争战,开始了长达百余年的相对和平时期。
据传,凤台是萧太后梳妆的地方。也不知道凤台是否真实存在,也不知道萧太后什么时候在这里沐过浴、梳过妆,但作为曾经权倾一时的太后,她肯定不止一次来过大同,也不止一次在明月的朗照下,在大同的街巷、山川、庙宇、楼堂留下自己的影子。她肯定也如那次在焦山遭遇的危机一样,不止一次感受过大同干硬、寒彻、粗粝的大风从身边吹过,从心头吹过,从情感的沟谷里吹过。
而大风掀起的,有她的宽衣大衫,有她的鬓丝长发,也肯定有她积聚在心底的疲惫和流过眼眸的忧伤。
清人曹尔堪的《梳妆楼诗》,应该是对逝者的追思,也是对沧桑岁月的感怀:
云堆黝石高,老魅穴败瓦。
何代遗此丘?荒凉古台下。
衰柳寒鸱骄,废壑秋泉泻。
悲啼乌啄木,萧瑟鼠凭社。
芰荷凋金风,景物不堪写。
当年环佩来,钿翠何鱼雅!
红颜瘗黄土,旧日承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