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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杏儿黄

张汝芳

  杏儿又黄了。想起了老家的杏儿,想起了姥姥院子里的杏树,想起了姥姥,想起了小时候。

  每年三四月间,老家村子里,各家各户的房前院后、果木园里、北渠边的杏花次第开放,红一片白一片,平添了春意的热闹。风过处,杏花飘飞,落英满地,如同下了一场花瓣雨。小孩子们乐了,忙了,在矮墙下,在树根旁,在河沿边,捡拾花朵,吮食花蕊,有时还有高粱米大小的杏果儿。

  “花褪残红青杏小”,“叶底青青杏子垂”。当杏花落尽、杏叶舒展的时候,青青的小杏和绿绿的小杏叶一起勃发生机。时日渐逝,“毛桃犹带蕊,青杏已团枝”,此时节,已到深春初夏,叶绿荫浓,豆子般大小的青杏酸涩初酿,挂满枝头。等到杏儿长到一两分硬币那么大时,总有孩子猴急猴急地摘上几把,大人们就问:“能吃了?不怕牙痒牙酸,吃不了饭?”孩子们总是快活地回答:“酸毛杏可好吃啦!”一颗绿生生圆溜溜的杏儿,丢进嘴里,上下牙一咬,一声脆响,从杏肉中间取出一枚白嫩的还没有木质化的杏核,放入耳内,“孵小鸡了,孵小鸡了。”孩子们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嘴里嚼着杏肉,酸酸涩涩,有的孩子不堪酸涩,“呸呸”唾弃;有的孩子咽入肚里,人间真味,不忍弃之。

  “杏子压枝黄半熟”,北宋词人李之仪这样写;“杏,露叶了”,村里人这么说。这说明杏子已经成熟或走在即将成熟的路上。

  “出林杏子落金盘”,这是周邦彦写在《诉衷情》中的句子,刚摘的杏子放在金盘里,但“齿软怕尝酸”。姥姥摘的杏子是放在柳壳里的,那时候姥姥也是“齿软怕尝酸”,她指着黄澄澄的杏子和我们说:能吃就吃吧,人老了就不能吃了。

  最惬意的是躺在炭房屋顶,伸手就可以摘到杏子,用手搓搓就放到嘴里,真是美味。靠近炭房那棵树的杏子,个小,果皮红绿相间,果肉嫩甜,可惜舅舅盖房的时候给砍了。其余两棵杏树,一棵是鸡蛋杏,个大,水多,特甜;一棵是里熟杏,皮绿,里黄,杏肉鲜嫩,吃在嘴里比鸡蛋杏有嚼劲,酸里带甜,味道醇厚。记得那时吃完杏子,常会偷偷地把核埋在园子里,心里盼着能长出杏树,开花结果。还有一年,不知咋的,姥姥把半柳壳杏掉进了咸菜缸,我们吃着酸甜还略带咸味的杏子,调侃着姥姥,那场景现在想来还是那么开心。

  去年杏儿黄,今年杏儿黄,不见了亲人影,只剩儿歌在心中反复咏唱:

  杏儿杏儿又黄了,想起姥姥家杏树了。风吹过,雨飘洒,杏儿杏儿又熟了。下杏吧,下杏吧,姥姥端着柳壳走来了,深深柳壳装满了黄灿灿的大杏啊,咬一口,甜蜜蜜的汁液流淌下!

  杏儿杏儿又黄了,想起姥姥说的话。春走了,夏来了,杏儿杏儿又熟了。吃杏吧,吃杏吧,到姥姥这个年纪吃不下,小小嘴巴塞满了,香喷喷的杏肉啊,嚼一嚼,满满的童年味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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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之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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