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流散在欧美的云冈石窟造像相比,日本是馆藏云冈造像较多的国家,尽管中日两国一衣带水、隔海相望,但流散之路虽近犹远。
往事得从1902年追溯。
那年夏天,日本帝国大学工学博士伊东忠太,偕同横川省三、宇都宫五郎来到大同,走进了云冈石窟,成为近代以来最先踏入这片佛国圣地的外国人。
伊东忠太之后,大批欧美和日本的学者、摄影师相继来到云冈,领略这座艺术宝库的伟大,尤以日本人最多,如关野贞、山本明、羽馆易、小川晴旸、木下杢太郎、水野清一、长广敏雄等,使得云冈名声大噪。
时光远去,流散到日本的各类云冈造像,呼唤我们的关注。
在云冈石窟担任兼职讲解的几年间,我陆续了解了日本馆藏云冈造像的情况,内心涌动着无法言说的伤感。那些造像,涵盖佛首、供养人头像、思惟菩萨手臂、拱尾立兽等多种类型,既有公共文博机构的收藏,如东京国立博物馆、九州国立博物馆、大阪市立美术馆、正木美术馆、五岛美术馆等,也有隐于私人藏家之手,鲜为人知。不记得谁说过一句话,“对艺术最好的拥有是欣赏而不是占有。”这句话折射的是人们对待艺术品的崇高心理,但在中华大地积贫积弱的年代,云冈造像漂泊异乡,纵然它们依旧面带微笑,但那笑容不再是悲悯,而是无奈,是“有家难回”的默然。
富士山下,云冈造像郁结着这份默然。
流散在欧美的云冈造像多为整身,而流散在日本的云冈造像以头部居多。虽然我从画册和明信片里见过不少这样的流失造像,但依然渴望知晓它们的现状。
2021年夏,北京的宫宝昌先生带朋友来云冈石窟游览。那时,我刚到云冈做讲解员,有幸与他们相识,并为他们讲解。讲解中,我提到云冈有众多造像流失日本,宫先生听了格外留意,参观结束后,他就这个话题跟我交流了许久。分别时,他说,“我经常带孩子出国游览,特别是日本,之前去过,日后还会去的,届时得去博物馆看看流失的云冈造像啊。”他又感慨道,“富士山下,不知百多年前的那条流失之路,能否等来云冈造像的回归?”一席话,令我动容。于是,我们互加微信。他说若在日本的博物馆里见到云冈造像,一定拍照发给我。
我感谢了宫先生的好意。之后的等待,漫长却心怀渴望。
2024年夏,宫先生果然去了日本,而且他一直惦记着云冈的流失造像。在日期间,他查询了藏有云冈造像的几大文博机构,但因行程所限,只去了东京国立博物馆和京都国立博物馆。云冈今之第2窟西壁的一尊佛首,就“栖身”于东京国立博物馆。
宫宝昌先生一踏进东京国立博物馆,便循着导览图找那尊云冈造像。当静默的佛首扑入他眼眸时,激动之情涌上心头。他仔细欣赏,拍照后发给了我,而我看到这尊佛首时,是和宫先生一样难以言表的心情。佛首被放置在咖色展台上,肉髻高耸、面相饱满、鼻梁挺拔、笑容含蓄,除了左额有一点破损外,其余均保存完好,熟悉云冈雕刻风格的人,一眼便可知它是“云冈大家庭”的成员。佛首前立有简介牌,用中、英、韩等文字标注其为“如来头部”,那垂怜众生的目光里,满蕴着1500多年前北魏的悠远时光。
1929年9月,北平市古物保管委员会派遣专职调查员常惠,来云冈石窟调查造像情况,随后有《山西大同云冈调查报告》问世,其中提到“寒泉洞失去佛头七颗”。寒泉洞,即今云冈第2窟。可见,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这颗佛首,便在当年丢失的七颗之列。我无法言明这尊佛首被流散的经过,时间让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了。
翌日,宫先生又远赴京都国立博物馆,因禁止拍照,且未见展陈云冈造像,所以他没有照片发我。我知道他屡赴日本,此番未能看到云冈造像,留待日后寻访。令我欣喜的是,2025年盛夏,上海友人杨磊开启了一周的东瀛之旅。他对云冈石窟怀着深情,所以定下行程后,第一时间发信息告诉了我。不用说,他一定会去日本的博物馆寻找云冈造像。
杨磊的日本之行,第一站飞抵东京,远眺富士山,积雪皑皑,而云冈造像等待着来自故土的又一次深情探望。
为了能多参观几座博物馆,赴日前,杨磊大致了解过云冈造像流失日本的情况,和宫宝昌先生一样,他也先看了东京国立博物馆的那尊云冈佛首,并且拍照给我,然后又去了九州国立博物馆。云冈石窟的一尊佛首就陈列在馆内。
佛首被固定在咖色座上,面庞清瘦、容貌秀丽、肉髻圆润、嘴角含笑,细长的眉眼间,散发着独属于云冈造像的美。佛首旁配有中、英、日、韩等多种文字介绍。“这一佛像源于云冈石窟,面相方圆,略带微笑,祥和安宁,为云冈造像风格的典型代表,其风格也影响了日本飞鸟时代的佛像制作。”不同国家的游客,都能借助这段介绍,读懂佛像的身世、知晓它的来处。简介还注明这尊佛首系塚本レイ子氏寄赠,却未标注出自今日云冈第几窟。我不知道这位寄赠者是何人,如何获得这尊佛首,但把云冈造像公之于众,让世界各地的游人都能观瞻欣赏,称得上是一份善举,因为,文物真正的“回家”,不仅仅是跨越国境,更是被善待、被看见。
杨磊拍摄了这尊佛首多个角度的照片,都发给了我,令我感动。隔日,他又去了大阪市立美术馆,去探望一尊来自云冈石窟的坐佛。
大阪市立美术馆位于大阪天王寺公园内,是日本知名度很高的公立美术馆,以丰富的东亚艺术品收藏而闻名,尤以中国书画与石刻造像最为精粹。与上述两尊佛首不同的是,大阪市立美术馆收藏的是云冈石窟的一尊完整坐佛。佛像跏趺而坐、面如满月、笑意清澈;袈裟右袒、衣纹流畅、褶皱如波。厚重的包浆,让砂岩透出金属的质感,而如莲静放的微笑,则涤荡了周身的尘埃。相信每一位看到这尊佛像的游客,都会驻足良久,在心底默默遥想云冈。
杨磊同样拍了许多照片发给我,而我请他送上一份遥远的惦念。
流失于日本的云冈造像为数众多,有的公开展示,有的私人秘藏,无法遍览。宫宝昌先生和杨磊看到的仅是其中的几尊,但我感谢他们远涉重洋的这份情谊,不但让我看到了云冈造像在日本几大博物馆的现状,也带回了这些造像目光里的期盼、微笑里的沉思,还有隐于沉默中的思乡之情。
富士山无言,但艺术有根。纵然流失造像归途漫漫,但故国的惦念跨越山海,会岁岁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