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日的一个傍晚，我在大同古城四牌楼寻索明朝大将军徐达的身影，不期然遇见了一位中国姑娘陈妍和她的德国男友皮埃尔。

　　彼时，我已在四牌楼待了好一阵子，正靠在朱柱上小憩，手里捧着一张清代志书里的大同城池图。周边车水马龙、环岛繁忙。光阴荏苒，数百载无声流逝，我要寻索的大将军徐达，只留脑海深处的想象。

　　风拂过，我嗅到了代王府西侧草坪的清香；嗅到草香的同时，我还嗅到了香水味，于是下意识地扭过头，只见一个外国小伙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而一个年轻姑娘挽着他的胳膊，或许和我一样是走累了，姑娘松开了手，席地而坐。我猜，他们是一对恋人吧，看姑娘的模样，像是中国人。

　　可能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俩，外国小伙也看了看我，耸耸肩，微微一笑，把目光移开了。他背着双肩包，二十几岁，个头挺拔，年轻俊朗，顶着一头棕色卷发。姑娘看上去也是二十几岁，目光相遇时，冲我一笑。我用蹩脚的英语跟他俩打了个招呼，问他俩从哪来。小伙刚要开口，姑娘抢先说，“他是德国人，叫皮埃尔。”我哦了一声，说“欢迎你们来大同”，然后向小伙伸出了手。他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谢谢，并与我握手。我看到他的眼睛也是棕色的，目光深邃。

　　姑娘好奇我手里的城池图，我递给她看，告诉她这是一张清代大同的城池图，而我们所在的地方叫四牌楼，正是大同古城的中心。姑娘显然不知道四牌楼是大同古城的中心，听我一说，欣然而意外，随即用英语跟小伙交流。小伙脸上也流露出同样的表情，不由得频频点头，向周边环顾。

　　四牌楼下，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流连，有拍照的，有远眺的，也有如我们一样小憩谈笑的。暮色将临，北望魁星楼，氤氲着一层紫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缭绕着代王府内金碧辉煌的承运殿。

　　这对年轻人，知道四牌楼和它的故事吗？

　　二

　　不了解明史的人，对“徐达”这个名字自然是生疏的。

　　洪武元年（1368），明王朝建国的礼炮刚刚响过，徐达便率军北上，克大都（今北京），后分兵攻占北疆各地；洪武五年（1372），又率军深入漠北，打击元军。双方虽互有胜负，但明军以绝对的胜利，为建国不久的王朝奏响了一曲雄浑的凯歌，而这凯歌裹挟着粗犷豪迈的西北风。就是洪武五年，位居“淮西二十四将”之首的徐达，以征虏大将军之名，镇守大同城防。他在魏、唐、辽、元等朝旧土城南之半基础上增筑大同城，并主持建造了四牌楼。彼时，他40岁，戎马倥偬，被誉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而雄伟的四牌楼，不但定格了明军胜利的荣耀，也为徐达在大同这片土地竖立了一座“无字碑”。

　　四牌楼修建之前，大同城西、城南的华严寺、善化寺，香火已经绵延了数百年，而今日代王府的所在，却还是辽金西京的国子监呢。有明一朝，共276年，大同的荣耀，始自徐达筑城，四牌楼便是那荣耀的见证。它既是整座古城的形胜之枢，也是明代大同的中心地标，更见证了历史的承前启后。试想，那会儿没有现在这么便捷的通信，如果有，四座牌楼落成时，徐达定会吩咐手下为远在南京的朱元璋录一段视频，让开国皇帝看看扫除元军后，边塞大同的崭新气象。

　　相较于大同城里的古建筑，如今的四牌楼，并不为游客过多驻足，可能跟它系复建有关，或者，觉得它只是古城东西南北几条大道的交会处而已，就像我眼前的这对年轻人，虽在城里逛游，却不知一步一步竟走到了古城的中心。我问他俩，“是第一次来大同吗？”又是姑娘抢先开了口，说，“我叫陈妍，叫我小陈好了。我们都是第一次来大同，对大同的历史很感兴趣。”我点点头，皮埃尔也笑着点点头，深邃的眼眸里流露着几许好奇和渴望。我想，有小陈陪伴，他的大同之旅一定不会寂寞，说不定还会收获前所未闻的大同故事，而我要寻索的那位叫徐达的明朝大将，便是大同故事的书写者之一。

　　三

　　任何一座城市，如果能留下史上一位或几位著名人物的故事，无疑会增加这座城市的厚度。

　　洪武五年镇守大同城防，是徐达生命中仅有的一次远征塞外。650多年前，从秦淮河畔到北国边关，真是路途漫漫啊。关于徐达的生平和功绩，《明史·卷一百二十五·列传第十三》有详述，不必赘言，而我只想在四牌楼下寻找他当年镇守大同的那段历史，尽管眼前的牌楼是复建，但基址未变，走远的历史仍能跟当下的时光衔接。

　　陈妍见我若有所思，就请我讲讲四牌楼。我不能在这对年轻人面前冒充对历史的熟知，但涌到嘴边的话又想倾吐，便告诉他俩，“这几座牌楼，起先是明朝一位开国大将主持修建的，他叫徐达。”说出“徐达”二字时，暮色渐渐笼罩了雾霭萦绕的大同城，纵然我看不全古城3.28平方公里的景象，但巍峨的四牌楼矗立眼前，通衢相连，人影交叠，款款走来的，似乎有徐达的身影。

　　听我这么一说，陈妍顿时感到了四牌楼是有故事的，便用英语转述给皮埃尔，而他若有所悟，脸上也浮现出了感慨，把目光投向了我。我想，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国小伙读懂几座牌楼和脚下这片土地的关系，显然不大可能，但他有一位对历史感兴趣的中国女友，一定会把这些讲给他，就像我，尽管看到的只有历史的渺茫，但因为眼前的这几座牌楼，渺茫的历史并不显得遥远。

　　陈妍向东一指，说，“我俩从那边走过来的，你们叫……对，代王府。”说完，看着皮埃尔笑了，又说，“我们在北京上学，希望每个假期都能去一两座城市，尤其是带着他，好好感受感受中国文化，这次来大同不虚此行。”

　　陈妍和皮埃尔不会想到的是，曾经主持建造四牌楼的徐达，是朱元璋的第十三子、代王府首位主人朱桂的老丈人。

　　中国历史上，不乏声名显赫的亲家，但跟大同有关联的，想必只有朱元璋和徐达了。徐达在大同筑城两年后的洪武七年（1374），朱桂才在南京的皇宫诞生，而洪武二十五年（1392），当十八岁的朱桂带着人马从南京就藩大同时，四牌楼已在大同城中矗立了二十载，想到曾经的大将、今为岳父的赫赫战功，朱桂定会感慨一番吧。前有岳父筑城大同之功业，后有他就任代王之荣耀，他们朱徐两家，让大同雄浑的边塞之风带上了几缕儿女情长。

　　假如，曾经的四牌楼能留下来，将是650多年前那段岁月的见证。

　　四

　　暮色下来了，陈妍和皮埃尔还要上城墙，于是我看了看表，提醒他俩别迟了。陈妍有些不舍地说，“认识您很高兴，听您讲这些，觉得四牌楼不单单是几座建筑，更是远去的历史。”我说，“是的，因为有了历史，建筑才有了厚度。”皮埃尔扑闪着眼睛，有些不解地看我。陈妍把我的话讲给他，他耸耸肩，在棕色卷发的衬托下，眼眸里透出会意的神情。

　　分别时，我和他俩互加了微信，相约有一天他们再来大同，还能在四牌楼下相遇，共话徐达、共话大同。皮埃尔用中文跟我说再见，而陈妍带着小女孩般的热情，边朝我挥手边说，“希望再来大同时，咱们还能遇见。”我朝他俩点点头，说，“会的，一定会的！”

　　话音刚落，某位诗人的句子浮上心间——岁月许你别来无恙。风吹过，淹没了市井喧嚣。我想让大同的风一路南吹，吹到徐达的故里安徽凤阳，给他捎个话：“你曾驻防过的大同城，如今气象一新，而在你当年建造四牌楼的地方，后人正书写新的历史。650多年一别，你是否别来无恙？”

　　一座城、一个人，还有我们，岁月悠长，都会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