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冬天总赖着不走,于是春夏便显得局促了——五月杨絮尚未落尽,九月清晨草尖已染薄霜,满眼葱茏仿佛还没容人热烈拥抱,便已擦肩而过。
漫长的冬季,朔风自蒙古高原长驱直下,把天空吹成一张泛旧的信笺,缺雨少绿,灰扑扑地悬在头顶。也正因如此,作为大同人,我十分珍爱每一片绿意,它们仿佛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像寡言人忽然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十足的诚意。
生态园就在御河两岸,南北伸展,被御河分隔成东西两园;两园又被几座跨御河大桥分隔成可通行的几块。其中东园迎宾桥至南环桥这一片最大,也可视为整个生态园的东南一隅。
迎宾桥下与南环桥下皆有泊车处。跑道随地势蜿蜒,起落不疾不徐,跑起来不觉费力。一圈约莫3.7公里,若想跑5公里,一圈多些便够;凑10公里,三圈不到。若是倦了,随时可以折返,停车场就在不远处静静等着。这样的去处,仿佛专为我等这些既想亲近草木、又不愿与城市彻底割舍的人而设——进退之间,俱是从容。
今年暑夏,我成了这里的常客。作为一个慢跑爱好者,这片绿意恰合我意。
清晨五六点钟,微风拂面,颇有凉意,恍惚竟如外地的秋天;到了七八点,阳光斜斜穿过白杨与垂柳交织的树冠,在跑道上筛下细碎光影,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碎金。纵使日头渐高,也无热浪扑面的烦躁。
每回至此,我总不由得放慢脚步——不是跑不动,是舍不得快。
跑道两侧的垂柳最是撩人。大同的树,多是挺拔硬朗的性子,白杨笔直刺向天空,松树沉默地撑开墨绿伞盖,带着塞上草木特有的坚韧与克制。唯有垂柳不同——它们像是江南远道而来的客人,却又不肯把自己当作外人。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掌纹,底部刷着浅白色防护漆,那是园林工人留下的痕迹,带着日常的、体贴的温度。可到了枝条处,画风骤变:万千柳条从枝头倾泻而下,细密如发,柔软如绸,在晨风里微微摇曳,像是在空气里写信——写给湖水,写给草坪,写给每个从树下经过的人。透过柳枝缝隙望出去,天空是极干净的蓝——不是南方湿漉漉的蓝,而是被北方长风反复擦拭过的、清透澄澈的蓝。大同人管这叫“爽晴”,意思天高云淡,不黏不腻,呼吸起来胸腔里全是舒展。
沿跑道向南,不多远便是一片开阔水域,恰嵌在草地中央,宛如大地睁开眼睛时遗下的一滴清露。水面极平,清晨无风时,几乎将对岸的楼群与树影完整倒映。远处御东新区的住宅楼被层层绿树隔开,钢筋水泥的硬朗线条在倒影里柔化,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
向南望去,南环桥标志性的三个大环的轮廓隐约在树影尽头。桥上车辆稀疏,声音传到湖岸已模糊成一团嗡嗡的远响,反倒衬出此处的安宁。再远一些,几栋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一闪一闪,仿佛城市在用另一种语言与绿意低语。
继续向前,跑道转为上坡——坡度缓到几不可察,但脚下传来的阻力是真实的。这起伏恰到好处:太平则单调,太陡则疲惫,这里的跑道像是被人精心量度过,每一步都踩在最舒服的节奏上。
路旁白杨密集成林,树冠在头顶几乎相接,形成一条绵长的绿色隧道。阳光穿过层层叶片后变得极温柔,连影子也毛茸茸的。空气里的味道也在流转——柳树的清甜、湖水的湿润渐次淡去,松柏的醇厚与泥土被晒热后的微腥取而代之。我放缓步子,让呼吸跟上脚步的节拍,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跑道上,迅速被蒸干。
跑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起伏的草坪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绿毯被随意摊在日光下,边角带着自然的褶皱。这里的草不似人工草坪那般齐整,是野生的、高低错落的,有些地方草叶没过脚踝,风一吹便翻出浅绿的叶背。草坪顺着地势缓起缓伏,近处是鲜嫩的浅碧,坡中转为浓郁的深翠,远处林木下的草地浸在树荫里,沉淀成近乎墨绿的颜色。三色绿意顺坡层层推进,像大地自己调出的渐变色。
几棵孤树散落各处——一棵歪脖老槐,枝条虬曲,如在沉思;两株山杏并肩而立,扇形叶片在晨光中绿得发亮;更远处一排挺拔白杨,树干笔直,枝叶聚在树冠顶端,冷调子的浅绿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这些树都不成群,各自占据一方小天地,遥遥相望,互不惊扰。它们投下的树影在草地上缓缓移动,随着太阳升高逐渐缩短,像一个缓慢而不动声色的仪式。
草丛间缀着细碎的小黄花,米粒大小,不张扬,只在风过时轻轻点头,像大地眨了眨眼睛。草坪边缘立着几根纤细的木杆,是园区的养护标识,简洁得不忍打扰这片绿意。
我索性停下脚步,流连其间。头顶那棵孤柳的枝条在风中摇曳,阳光穿过叶隙洒在脸上,忽明忽暗。风声、鸟鸣、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混在一起,竟不觉嘈杂,反而织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那一刻我想起从前——彼时“煤都”大同的空气里总浮动着细微的尘粒,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旧纱。那时候谁敢相信,在这片黄土覆盖的土地上,会铺展开如此辽阔的、奢侈的、近乎铺张的绿意?可它就这样长出来了。从御河生态园到城墙带状公园,再到文瀛湖公园,从水岸到草坪,从一株垂柳到整片绿境,像是一个沉默多年的承诺,在某一天忽然兑现。
起步,继续向北折返。跑道两侧的林木层次愈发丰富:国槐叶片细碎如羽,在风中轻颤;五角枫的绿带着特有的清新和鲜润;松树层层叠叠,枝叶是厚重的墨绿;几株不知名灌木沿林带边缘铺开,高低错落,织成一道立体的绿色屏障。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悄悄泛了浅黄——那是夏天深处藏着的秋意,提醒着人们绿意不会永远停留。大同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过,树梢便开始变色,到了十月,满城金黄,美则美矣,却让人生出一丝惜时之感。正因如此,每一个绿意饱满的日子都值得好好过。
跑回湖岸时,阳光不知不觉添了几分,湖面的倒影换了模样。天更蓝了,云更白了,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光像无数面小镜子在互相传话。几只白鹭在水草间踱步,修长的腿没入浅水,一丝声响也无。
我在一块荫凉处做拉伸,阳光从柳条间斜斜透进来,照在小腿上,温温热热的。我看着这片绿意——柳树还在摇,湖水还在漾,草坪上的树影还在缓缓移动——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像是被谁轻轻按下了暂停键,没有催促,没有追赶,只有草木安静地、固执地绿着。
尽兴离去之时,日光愈发炽亮,天地万物澄澈明朗,处处鲜活生动。晨练的游人三三两两散落跑道,有人慢跑舒展筋骨,有人缓步悠然慢行,有老者携收音机漫步,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混着清风流转,雅致悠然,半点不扰静谧。
黄昏时分,我亦曾踏足此间。落日熔金,脉脉余晖将整片草坪浸染成温润蜜色,垂柳枝影被夕光拉得颀长,遥遥延伸,浅浅沉入湖心,水影相融,温柔缱绻。有老人缓步慢行,步履从容;有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低声轻哼歌谣,温情满满;有学子背负书包穿行其间,低声默念字句,不负朝夕。
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球形灯盏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团团暖黄,与天上初月遥相呼应。灯光穿过层层柳叶,在地面织出细碎金箔,风过处,金箔便碎成满地星星。这时的绿意褪去了白天的鲜亮,沉淀为一种沉静的墨绿,仿佛要将一整日吸收的光都缓缓释放。湖水暗了,成了藏着星光的砚台;树影浓了,成了护着梦境的屏障。
这片绿,从来不只是种在土里的草木。它是从大同人的心底长出来的——是那些早年掩着口鼻在煤灰里穿行的人们,对蓝天绿树最执拗的念想;是一代又一代园林工人在黄土上挖坑、培土、浇水、刷白漆的耐心;也是每一个踏入园中的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嗓的默契。我们向绿意索取宁静,绿意也从我们这里获得珍重,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换,也是城市与自然最体面的相处。
这片绿意,就这样被大同人各自认领着、享用着——有人用它晨练,有人用它放空,有人只是路过,也被那满眼的绿拽住脚步。而它始终沉默,始终舒展,像一个宽厚的东道主,接纳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