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臣

　　庭前有桂树，绿叶尚离披。

　　秋风动地起，飘落将安归。

　　高飞入青云，下飞入污泥。

　　贵贱既偶尔，孰为喜与悲。

　　这是刘祁的秋风。是七百多年前的秋风。

　　当又一个秋天到来，庭前的桂树，绿叶还披在枝上，但天已高，云已淡，渐渐收起热度的阳光，都是语言，或者，都是序曲，正将一场关于告别的剧情上演。

　　刘祁的秋风就是这时候刮起来的，吹动了地上的杂草，晃起了墙头的枯藤，秋蝉的声音一声声响着，感觉一直在东边响着，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突然，西边也响了几声，像是东边的那只到了西边，又感觉是另外的一只，或者好几只。

　　有什么东西就飘上刘祁的心头，或者是涌上。是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抬头再看，刚才的淡云已经远了。秋蝉的声音，或者别的声音，竟瞬间把这个秋天填满。

　　“回家？”刘祁吓了一跳，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四处寻找，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回家！”这一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

　　这是1233年，这一年注定又不安定。蒙古兵秣马厉兵，全面进攻，金灭。刘祁要回的家，在北方，在遥远的翠屏峰下，在那个有浑水流过的地方。想到那里，他会想到好多人，那是他的父亲、祖父，还有更远的祖先，那里的山水，抚育出一个又一个、一代又一代刘姓族人，成为有金一代一个特殊的文化现象。

　　刘㧑，应该是刘祁的第五代祖宗，金代“丛桂蟾窟”文学世家第一人。他生于辽末金初，青年时期求学翠屏书院，在金天会二年（1124）首开的进士科中，以词赋第一人高中，成为金代首位词赋状元，也是西京地区历史上第一位状元。他的词造诣深厚，格律严谨，被人们称为“一代词学宗师”“金代百年文宗”。大大小小的官做了一大堆，但最终忘不了出生的地方，晚年辞官回乡，在重温往事的同时于翠屏书院讲学授课，培养家乡子弟。刘㧑生了四个儿子：刘汲、刘渭、刘滂、刘浚，其中刘滂早逝，刘汲、刘渭同时中天德三年进士。

　　刘汲，刘祁的曾祖辈，以读书咏诗为乐，如其父亲刘㧑，在外做官多年，依然心系乡土，晚年退隐故乡龙山，卜筑西岩，寄情山水，成诗《西岩集》。刘浚，刘祁的曾祖，虽未中进士，把官一直做到了安远大将军。

　　刘祁的祖父刘似，恩赐进士出身，文章雄深简古，造诣深厚，很有刘㧑的遗风，很受当时的人敬重。

　　刘祁的父亲刘从益，少年时代就写出“荒烟斜日村村晚，衰柳寒蒲岸岸秋。两乡留寓风黧面，千里相望月满襟。子美不防衣露肘，长卿犹有赋凌云。”“黄金错落云间厥，红粉高低柳外墙”等名诗佳句。金大安元年（1209）及进士第，不仅官至监察御史，文章也成为一时大家，与同时代的元好问并驾齐驱。

　　1203年的某一天，是又一个生命的开始，这个家庭又生出新的期盼与希望。或许是沉寂的黑夜，或许是艳阳当空的白天，一个后来叫“刘祁”的人的生命轨迹由这个叫“故乡”的地方开始……然而，他生命的开始，正赶上女真人建立的金国的没落之日。随着北方草原的蒙古部落不断强大，金兵如一片终将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蒙古军的进攻下，节节败退。1211年，刘祁8岁。这年九月，金中都被围；十一月，西京、东京相继失守。到年底，北起德兴府、宏州、昌平、怀来、缙山、丰润、密云、抚宁、集宁，南至清、沧，东到平、滦，西南到忻、代，都被蒙古军攻占。

　　一个朝代的兴亡总是影响着不同人的命运，故乡已是沦陷地，刘祁随南迁做官的祖父和父亲开始了游宦生涯，客居金南京开封府，进入太学学习。后来他参加科举考试，因做监察御史的父亲弹劾权贵被罢官，受到牵连。此后他便与同道中人游学论诗、填词作赋。1226年父亲去世。1231年冬天蒙古兵包围汴京，刘祁与祖母、母亲亲历了这场惨烈的战争。1233年金亡后，刘祁带领家人在兵荒马乱之中一路北上，祖母、母亲在途中相继离世，让他遭受了丧亲之痛。也许是在这颠簸之途中，心有所感，刘祁心底的秋风泛起，咏出：“秋江有芙蓉，颜色好鲜洁。褰裳欲采折，水深不可涉。严风下飞霜，芳艳空凋歇。怅望一长叹，临川无桂楫。”

　　回到故乡，“归潜”明志。

　　感时的伤痛，离乱的记忆，是刀子，也是药。秋风在刘祁的身边萦绕，也在那个有点苦涩的秋天萦绕。无言独上西楼，没有故人，只有满腹秋意。一片树叶从枝上落下，是被什么揪着扯着；另一片树叶正离开枝头，欲说还休。面对浑水的波痕，遥望翠屏的剪影，刘祁不想让心中所想白白流失，坐在“归潜居”里，他俯首伏案，深思疾书。凉风牵着冷月从窗缝钻进来，树叶落地的声音从门框间传进来。

　　终是在又一场秋风渐歇、另一场秋风刮起，或者若干场秋风不断交集后，写出《北使记》《归潜志》《神川遁士集》《处言》等诗文集多部，把他和那个时代的秋风一直留在他的身后，留在历史的深处。后人翻开这些作品，总能听到有风从身边吹过，是树叶落地的声音，是秋蝉嘶鸣的声音，是云从天空流过的声音，便就脱口而出：“这好凉好凉的秋风啊！”